死寂只维持了半息,便被一声撕裂喉咙的嚎叫打破。
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万张干瘪的嘴唇同时张开,喷出带着陈血发酵味的腐气。黑色的海啸动了。没有任何阵型规划,没有多余的战吼,只有被极度饥饿和排外本能驱使的野兽冲刺。深渊底层的结晶沙地在几万双脚板的疯狂践踏下剧烈震颤,表面凝固的废气冰壳寸寸碎裂,扬起的灰暗粉尘彻底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光源。
面对这股迎面扑来、足以将一座山头瞬间啃成白骨的巨浪,李长生负手立在原地。玄色长袍的下摆连一丝弧度都没有扬起。他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架势,甚至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一群连畜生都不如的耗材。”红绫清冷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带着上古女战神对这种劣等血脉的天然轻蔑。
嘴上虽然在嘲讽人类劣根性,但她背上的黑棺缝隙却悄无声息地裂开了半寸,动作上形成了极致的默契。
一股粘稠发黑的煞气呈扇形横扫而出。这股曾在远古战场上横扫千军的冰冷力量,在李长生身前三丈处凭空切出了一道暗红色的减速场。冲在最前面的上百个流寇,就像一头撞上了看不见的铁壁。他们狂奔的巨大惯性被硬生生卡在半空,肢体骨骼承受不住这种前后撕扯的反向阻力,发出密集且令人牙酸的清脆断裂声。
躲在后方的墨守规猛地缩紧脖子,干瘪的双手死死掐住那台正在冒烟的废铁算盘。
他的独眼几乎贴在算盘那块龟裂的屏幕上。被冰蓝乱码强行锁死常数的青铜机壳缝隙里,焦糊的机油味越来越刺鼻。屏幕上,那根代表“废神营物理冲击力”的暗红数据柱,在触碰李长生气场的瞬间,没有发生预想中的物理爆炸,而是像撞上烈阳的残雪,以一种彻底违背所有热力学定律的姿态断崖式归零。
墨守规枯瘦的手指疯狂颤抖。算盘内部的几根黄铜指针已经崩弯,这是老旧硬件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降维计算的物理表现。老匠人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对生还率归零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极度渴望解析这种修罗控盘的极客崇拜。
纯粹的活体质量冲击,竟然被这股不讲理的气场直接抹平了物理存在。
但冲锋只被阻滞了短短一瞬。后方失去理智的流寇像叠罗汉一样疯狂涌上来,肉身不断叠加的重量,眼看就要凭纯粹的物理压强压垮这道薄弱的减速场。
就在这时,一直半跪在前面带路的段九牙,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残忍的暴戾。
他庞大的身躯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原本被震碎虎口软绵绵耷拉着的麻花胳膊,此刻竟然硬生生绷直。他从后腰抽出一根磨得发亮、沾满干涸脑浆的兽骨狼牙棒,带起一阵腥臭的恶风,直直砸向李长生的后脑勺。
李长生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宽大的袖管下,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向外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缕实质化的气流。
那是被窃天体提纯到极致的纯净本源。
没有战神煞气的掩护,也没有刻意伪装的气场包裹,这就是最原始、最纯净的无毒气息。在深渊这种腐臭的高压环境里,这缕气息抛出的瞬间,就像在漆黑发臭的深海里直接扔下了一颗刺眼的照明弹。
气味无视物理屏障,瞬间穿透了暗红色的煞气场。
段九牙手里的狼牙棒,死死停在了李长生脑后半寸的地方。
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李长生,但那根足以砸碎玄铁的兽骨,却再也落不下去分毫。
段九牙浑身的横肉开始诡异地疯狂跳动。他空洞的眼窝里,眼球因为遭受巨大的冲击而剧烈震颤。那种没有任何杂质、不需要任何功法路径就能直接融入血脉的气息,顺着他的鼻腔,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直接刺入了他骨髓深处的某段隐秘波段。
那是天庭植入的高维活体饲料条码,也是这群流寇世世代代狂热供奉的“神纹”。
他粗糙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发出破风箱般破碎的音节。他的理智还在疯狂叫嚣着杀戮与掠夺,但他的肉体已经率先叛变。高维条码遇到了绝对的纯净权限,触发了最为原始、根本无法抗拒的生理性软骨。
“扑通。”
段九牙双膝一软,庞大的身躯像被抽掉脊椎的烂泥般瘫倒。狼牙棒哐当一声砸在碎石上,他双手撑地,不顾一切地将大光头重重磕在李长生的靴尖前。额头的皮肉瞬间炸裂,黑血和着碎石糊了一地,他却像彻底失去了痛觉,喉咙里只剩下发情恶犬乞怜般的呜咽。
这缕纯净本源如同最致命的瘟疫,以李长生为圆心向外极速扩散。
那些即将越过煞气场、张牙舞爪准备撕咬外来者的数万流寇,在这股气味入鼻的瞬间,集体陷入了生化死机般的呆滞。第一排流寇的眼白迅速充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随后双膝发软,重重跪倒。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没有任何上位者下达指令,也没有任何灵力威逼。数万狂躁的黑色人潮,在李长生身前数丈的距离,像被一把无形的大镰刀齐刷刷割断了腿骨,层层叠叠地跪伏下去。结晶沙地上响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成片骨骼碰撞声。
李长生微微垂眸,看着脚下这片如同麦浪般匍匐的庞大躯体。
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用那种冷漠到极点、像在审视一地报废零件的眼神,将高高在上的神明姿态做足。在深渊,谎言的重量,永远取决于毒药的纯度。这群被污染折磨了几代人的暴徒,根本无法抗拒这种生理性的极致诱惑。表面上是神威震慑天地,实则只是长久受污染的躯体对高纯度解药的本能乞讨。
数万里外,虚空断层深处。
楚江寒半身白骨半身龙鳞的残躯,死死隐匿在一片灰败的陨石带阴影里。他的手掌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一枚残破阵盘上,随时准备撕裂空间,趁着李长生被围攻的破绽进行突袭。
但在纯净本源外泄的那一瞬,他猛地抽回了手。掌心因为用力过猛,在粗糙的石壁上抠出了五道深深的沟壑。
楚江寒仅剩的竖瞳急剧收缩,死死盯着遥远的废神营方向。
“这是什么底牌……”他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他原以为李长生只是靠着窃天体的阵法造诣在装神弄鬼,撑死也就是借用黑棺里那位的煞气。可现在,对方竟然能随手抛出这种高纯度的本源,并且精准操控数万人瞬间丧失反抗能力。这种兵不血刃的举重若轻,让他那颗本就多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盯着那副苍白病态的躯壳,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引诱他出手的深渊巨网。
楚江寒骨节发白,最终缓缓松开阵盘,将身形更深地融入无尽的黑暗,决定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继续冷眼旁观。
废神营外围。
死寂已经彻底压倒了原本的喧嚣。唯一能听见的,只有几万人粗重得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声。阴冷的深渊星带间,那种不属于这里的异香还在持续弥漫。
李长生眼底的冰蓝乱码飞速流转。他根本没有在意脚下这几万个发狂的瘾君子,视线越过黑色的肉身海啸,死死锁定了营地深处那座用无数森白骨骸搭建的巨大高台。那里,几层厚重的灵力屏障如同龟壳般将主帐死死护住,几百名高阶护卫严阵以待。
这层薄弱的神威伪装,如果只停留在外围底层,迟早会被主帐里那个真正的统治者看破。
必须撕开这层高高在上的铁幕。
李长生指尖微挑。窃天体的权柄在无声中运转,周遭环境中的风向常量被他在底层逻辑上硬生生扭转了一个极微小的角度。那缕在空气中弥漫的本源香气,被这股诡异的风强行聚合、压缩,化作了一条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极细丝线。
犹如一枚浸透了致命诱惑的长针,瞬间穿透数万人的头顶,无视了主帐外围那些笨重的灵压结界,精准无误地刺入了高台的防守中心。
高台主帐的重重阴影下。
双眼蒙着渗血红布的盲眼圣女桑晚鹭,正盘膝坐在一座香炉前,试图用劣质的香火安抚体内暴躁的污染经脉。
就在那缕本源气味刺入高台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原本端正的坐姿瞬间垮塌,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脊椎。蒙眼的红布被体内暴走的灵力瞬间震碎,露出两只只剩下眼白的空洞眼眶。那原本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窝里,突然淌下两行浑浊的血水。
桑晚鹭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于破布撕裂的咯咯声。紧接着,这声音骤然拔高,化作了一声彻底破音的凄厉尖叫。
那是重度瘾君子在泥沼中嗅到了极品毒药的癫狂。
“圣女大人!”周围的护卫大惊失色,纷纷拔刀试图阻拦。
但太迟了。桑晚鹭丧失了所有理智和高洁仪态,就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直接用肉身撞开了两名灵泉境护卫的灵力护盾。
“别挡我的路!”
她不顾一切地冲下高台,手脚并用地踩着沿途流寇的脑袋和肩膀,疯狂地朝着营地外沿那缕气息的源头狂奔而去。她这丧失理智的失控,就像一颗砸向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引爆了全营苦苦维系的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