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丢掉那截擦血的布条,布料还未落地,就被深渊底层的腐蚀乱流绞成了几缕灰色的絮状物。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缩在巨大废石阴影里的两人。

“收拾一下。”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集市上挑拣两斤灵米,“准备入营。”

废石缝隙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乌喉正靠在岩壁上,仅剩的左手死死捂着断臂的伤口,防止黑血滴落。听到这四个字,他那只独眼猛地一凸,眼眶四周的腐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入……入哪儿?”乌喉喉咙里挤出两声干咳,像是生吞了一把铁砂。

“废神营。走正门。”

噗通。

乌喉连滚带爬地扑出阴影,双膝重重砸在结晶化的沙地上,膝盖骨撞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他根本顾不上疼,左手死死抠住李长生玄色长袍的下摆,手上的黑泥瞬间在布料上抓出几道脏印。

“爷!祖宗!”乌喉的鼻涕和着脸上的血泥往下流,声音劈了叉,“您刚才也听这废狗说了,那是十几万个疯子啊!赫连璧是个连自己亲生崽子都生嚼的怪物!咱们连遮气味的符都碎成渣了,就这么明晃晃地撞过去,连主帐的边都摸不到,外围几万头饿疯了的流寇就能把咱们活扒了!”

他一边嚎,一边把头在满是碎石的地上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的皮肉瞬间破裂,糊了一地血水:“求您大发慈悲,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我这条贱命烂在这里也行,绝不能去那吃人的绞肉机里啊!”

李长生垂下眼。

没有安抚,没有解释。他只看了乌喉一眼。

在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像看一串即将被清理的废代码般的冷漠。一丝凌厉的杀意顺着视线,死死钉在乌喉的眉心。

乌喉的哭嚎戛然而止。

他的声带像被无形的钢钳掐住,大张着嘴,却连半个音节都漏不出来。那股冷酷的凝视让他觉得,只要自己再多啰嗦半个字,眼前这个男人就会毫无波澜地踩碎他的颈椎。

乌喉浑身像过电般抖着,手上的力道一松,瘫在地上再不敢动弹半寸。

“咔……咔咔……”

尖锐的齿轮摩擦声从旁边传来。

墨守规佝偻着干瘪的身躯,死死抱住那台被冰蓝乱码封住的废铁算盘。虽然被强行锁死了热力学常数,但算盘的青铜机壳缝隙里,依旧向外溢着刺鼻的焦机油味。

老匠人那只仅剩的左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算盘屏幕上跳动的暗红数据。

“数字不会骗人……”墨守规枯瘦的手指在算珠上疯狂拨动,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崩断了半截,溢出黑血,“存活率零……这是个纯粹的物理死局!没有阵法掩护,没有光学隐匿,仅凭四个活体质量暴露在十几万受高维条码操控的视线里,被撕碎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他猛地抬起头,虽然对李长生那降维修改常数的手段有着病态的极客敬畏,但基于算力的底层逻辑,让他无法接受这种自杀式指令。

“修罗大人,这不合底层推演!用肉身去填报废的极值……”

“深渊底层,有哪条常数是讲理的?”

李长生往前走了一步,靴底碾碎了一块尖锐的石皮。他看着墨守规那张被机油和冷汗糊满的老脸。

“在疯子的世界里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比他们更像一个无法无天的神。谎言和威压,比低调更适合这片烂泥地。”

李长生抬起苍白的手,指尖在废铁算盘冒烟的机壳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股不容置疑的修罗威压顺着指尖灌入。墨守规只觉得脑后一麻,仿佛所有的推演代码在这四个字面前被强行拔掉了电源。他张了张干瘪的嘴唇,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一行逻辑去反驳。在这个男人面前,数据迷信正在被一种更霸道的绝对意志当场粉碎。

墨守规默默地闭上嘴,抱紧算盘,退后了半步。

李长生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瘫在自己排泄物里的段九牙。

“起来。带路。”

段九牙那两条像麻花一样的胳膊根本无法借力,他像条被抽了脊筋的狗,咬着牙用肩膀和腰腹的力道,在地上艰难地蠕动了两圈,勉强靠着一块废石半跪着撑起庞大的身躯。

“是……神尊……”段九牙光秃秃的脑袋上全是冷汗,脸上的横肉疼得一抽一抽的,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脸。

李长生没有理会他的作态。

他站在原地,窃天体在体内无声运转。乱码视野中,刚才从段九牙血脉深处剖析出的那段极其刻板的“神纹”波段,正在他的脑海中被迅速拆解、重组。

“红绫。”

李长生在识海中唤了一声。

背后那口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缝隙中,一股粘稠得发黑的煞气悄无声息地逸散出来。这是曾在远古战场上横扫千军的女战神煞气,带着尸山血海的绝望冰冷。

煞气刚一弥漫,周围三丈内的结晶沙地瞬间覆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冰霜。

紧接着,李长生指尖微动,抽调出体内的一丝纯净本源。

未被污染的本源气息,在深渊极度恶臭的高压环境里,就像是投入烂泥坑里的一滴刺眼清水。

他用窃天体的权柄,将这丝纯净本源与红绫的战神煞气强行揉捏、接驳。

在两者的结合点上,一种完全超脱了深渊底层认知的气场无声地降临了。那不是单纯的杀意,也不是狂暴的灵压,而是一种凌驾于一切众生之上的高维俯视感。这层神威气场,被李长生精准地微调成了和流寇体内“神纹”完全同源,却又在层级上形成了绝对压制的频段。

气场成型的瞬间,原本半跪着勉强站稳的段九牙,浑身的肌肉突然像触电般剧烈痉挛起来。

他空洞的眼窝里流出两行混浊的体液,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高维条码在遇到“主程序”时的生理性臣服。根本不受意志控制,他庞大的身躯再次重重砸在地上,脑门死死贴着碎石。

但在这副卑微到极点的躯壳下,段九牙低垂的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阴毒。他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外凸。

“狂妄的活靶子……”他在心里暗自盘算,“只要把你们带进统领和十几万弟兄的核心包围圈,就算你再邪门,也会被活生生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带路党的心思,在绝对的降维碾压前一文不值。

“走。”

李长生掸了掸玄色长袍的袖口,在一片微不可察的神威光晕中,越过趴在前面的段九牙,径直向着破败星带的外沿走去。

战略彻底倒转。

没有贴墙潜行,也没有敛息收声。

红绫的煞气在无形中推开了周遭刺鼻的深渊废气,纯净本源的波段则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肉眼难见的涟漪。李长生的步伐平缓而稳定,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咯吱声,在这片死寂的地带传出很远。他背着黑棺,就像是视察领地的主人,用最张狂的姿态,去迎接这片法外之地的审视。

乌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来,捂着断臂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他不敢离李长生太远,生怕一掉队就会被黑暗吞掉。墨守规紧紧抱着发烫的算盘,跟在最后。

几人越过了一座座如同坟冢般的巨大废矿石。

空气里的劣质香火味和陈血发酵的恶臭越来越浓,地平线的尽头,大片连绵不绝的破烂帐篷和骨骸搭建的高台在幽暗的光线下逐渐显现。

阴影的遮蔽彻底消失。

黑暗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前方的废矿高坡上,原本死寂的乱石堆里,亮起了一点点猩红的光斑。

那是一百、一千,直至数万双通红的眼睛。

几万名狂暴的流寇站在高处,像一片黑色的海啸,死死盯着这支毫不掩饰气味、大摇大摆走来的异端队伍。

深渊底层的风停了,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冷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