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结界碎裂的那一声脆响中变得粘稠。
周围原本扭曲的空间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哗啦啦地剥落下一层层虚假的伪装。
暗金色的乱码碎屑像冬日里的死灰,在李长生和苦斋客之间洋洋洒洒地落下。三丈的距离,不再有任何阻碍。
苦斋客那双惨白的眼球缓缓停住了转动。他没有拔出武器,也没有开口质问。那件宽大的灰袍甚至连一丝抖动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阴影中暴露出来的李长生,视线像在扫描一串已经被标记报废的代码。
紧接着,李长生感到鼻腔里猛地窜出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不是外界的味道,是他自己的毛细血管在毫无征兆地大面积破裂。
沿着刚刚崩碎的隐匿波段,一股滞重、冰冷的东西,顺着他左眼的视神经直接砸进了脑海。没有实质的物理攻击,苦斋客根本不屑于动手。他顺着那道缝隙,将高阶精神威压倾轧下来。
没有声音,但李长生的识海中却回荡起一阵极轻的笑。那笑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虚假悲悯。
周围的空气被生生抽干,青石板上的湿霜被压得瞬间气化。李长生耳膜向内凹陷,心跳声在胸腔里被放大到极致。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错位声。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将涌上咽喉的黑血咽了下去。左眼的暗金十字在巨大的负荷下转动得极其滞涩。
趴在残墙边的褚老鸦此时才敢微微偏过头。
看清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时,这老狐狸脸上的褶皱剧烈地抽动了两下。“是那个拿了重宝的短命鬼……”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他放出那么多探子,居然还被这小子一路尾随到了核心接头点。但他眼底的惊骇只维持了一瞬,随即被一种病态的幸灾乐祸取代。在这位无忧城的大人面前,不管是谁,下场都只是一滩烂泥。
褚老鸦手脚并用,贴着冰冷的地砖,像只缩头老龟般一点点往阵法安全区的边缘退去。衣服布料摩擦水渍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边退边盯着李长生的胸口,已经在盘算等这小子被碾碎后,自己该用什么借口去向大人讨要那块带着纯净气息的残片。
同一时间。极高远的天际之上。
厚重的云层被凌厉的剑气切出纵横交错的巨大深渊。
剑无痕踏在虚空中,掌心的血迹被罡风吹得发暗。刚才那道广域盲扫只是对这片怪谈区域物理法则底线的试探。但就在这一息间,他极其敏锐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杂音。
那是某种高维波段强行撑破物理结界时发出的微弱弦断声。对于常规修士而言这与风声无异,但对于归墟阶的剑修,这便是黑夜里燃起的明火。
剑无痕反转剑柄。他不在乎那下面躲着的是什么。下一轮剑气洪流的坐标被他直接锁死,直指下方那片升腾着甜腻香气的暗巷交界区。
接头点内,碾压仍在继续。
苦斋客的视线终于从李长生身上移开半寸,落在了被李长生用死锁控在身后的霍枭身上。
枯瘦的手指在灰袍下极其细微地拨弄了一下。
这是单向的底层剥夺。李长生留在霍枭体内的控制乱码,被一股从更深处涌出的频段直接冲溃。那是埋在暗市牙行成员骨髓里的自毁引信。之前霍枭趟雷踩中暗管时,毒气渗入皮肉,就已经引得这股力量隐隐共鸣,此刻终于被彻底激活。
“既然失控了,那就变成有用的肥料吧。”
那句没有波澜的判词,并非从苦斋客嘴里说出,而是顺着精神网直接倒灌进两人的脑海。
“啊——”
霍枭喉咙里发出漏气的风箱声。仅存的一丝理智被粗暴地抹除。他右臂原本结痂的伤口瞬间崩裂,皮肉外翻,灰白色的鳞片像有生命的虫子一样疯狂向左半边身体蔓延。那些灰白鳞片相互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凸出眼眶的眼球流出浓稠的黑血。
伴随着骨骼拉长的脆响,霍枭变成了一头庞大的畸变怪物。他原本就站在李长生身后,这一膨胀,庞大的身躯直接卡在残墙与折叠空间的夹角处,将那条仅存的、一尺多宽的退路完全堵死。
怪物没有迟疑,顺着对生机最原始的渴望,朝着近在咫尺的李长生扑咬下来。骨刺丛生的巨掌带起一阵刺鼻的腥风。
前方是苦斋客正在收紧的实质化精神高压,后方是彻底发疯的半畸变肉山。
狭窄的接头点瞬间变成了连半步都挪不开的绞肉机。
李长生没有回头。他眼角的余光锁定了右侧半空那道肉眼不可见的扭曲波纹——那是刚刚剑无痕的剑气擦过结界时,留下的一道还没来得及闭合的空间裂隙。
不退反进。
李长生果断放开了用窃天体对抗苦斋客威压的所有防御动作。强撑的乱码壁垒撤去的瞬间,巨大的重力将他猛地往下压。
他顺着这股力道,双膝一软,整个人贴着青石板向前滑出半尺。
骨刺几乎是擦着李长生的后脑勺扫过去的,带走了一小片头皮,温热的血流了下来。
就在滑跪的同一瞬,李长生沾满鲜血的左手在虚空中猛地一勾。
指尖精准地扣住了那道空间裂隙边缘的混乱波段。就像扯住了一根看不见的极其锋利的琴弦。指肚的皮肉在接触的瞬间就被散溢的乱流削去了一层,露出森白的指骨。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向着霍枭扑来的方向狠狠一拉。
“嘶啦——”
破布撕裂声掩盖了骨肉碎裂的动静。
霍枭带着万钧之力的扑击根本收不住势,一头撞上了那道被强行拉扯过来的高维刀锋。
没有任何阻滞感,也没有惨叫。归墟阶以下的力量在空间法则的切割面前如同薄纸。
霍枭那坚硬的半畸变身躯,被毫无悬念地切分成了千万块极其微小的肉屑。
大团大团浓重的血水如同被强行挤爆的果浆,在接头点的半空中炸开。
温热的血水混杂着内脏残渣,兜头浇落。碎肉泼洒在残垣断壁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沉闷声响。
唯一通向外围的物理退路,被这片高浓度的畸变血雾彻底糊死。青石板的缝隙被瞬间填满,形成了一片踩上去嘎吱作响的血泊。空气中极乐幻香的甜腻被强烈的铁锈和腐臭味完全吞没,变成了一种粘稠的屏障。
清理了失控的恶犬,但局势并没有任何缓解。
苦斋客惨白的脸上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条狗死在谁手里,怎么死的,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这不过是餐盘边被拨落的一点残渣。
紫金熏香炉的光晕骤然暴涨,将周围的阴影彻底驱散。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戏弄。苦斋客遮天蔽日的神识网,带着抹除一切清醒意识的冰冷意志,如同坍塌的冰川般从半空中碾压下来。
四面的空间被彻底封死,空气沉重得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李长生站在漫天飘洒的血雨中,没有去擦挡住视线的血水。
他死死盯着身前那片还在翻滚、阻隔了唯一退路的浓重血雾,左眼的暗金十字开始了不计代价的极速转动。在这个充斥着乱码的视界里,死亡从来不是终局,而是某种扭曲的跳板。
上方,冰冷的神识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发丝。绝命的反扑,才刚刚露出第一颗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