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的寂静只维持了半个呼吸。

李长生刚刚切断指尖微扰大阵的那丝纯净本源,废墟底层的酸腐霉味还没来得及重新填满逼仄的空间。

乌喉原本正靠着长满黑苔的石壁倒气,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极不自然的滚烫。紧接着,是一声尖锐得足以刺穿鼓膜的“滋啦”声,像是有生锈的铁钉在狠狠刮擦玻璃。

暗红色的光芒穿透了他那件浸满泥水的外衣。

乌喉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手忙脚乱地探进怀里。他掏出那块从黑市花重金倒腾来的残缺伪装道具,此刻,这东西正像一颗即将炸炉的劣质丹药,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红光从裂缝里疯狂外溢,将周围湿滑的玄铁墙壁照得忽明忽暗。

“爷!这玩意儿……这玩意儿疯了!”乌喉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明显的颤音,甚至忘了去捂断裂的肋骨。

这绝不是简单的短路超载。

李长生残剑驻地,右眼的乱码视野在昏暗中无声运转。常人眼中只是红光频闪的道具,在他的视线里,却呈现出另一幅画面:一条暗红色的细丝,正不知从何处跨越物理阻隔延伸过来,死死钉在这块伪装残片上。

那是他们刚进入这片缓冲区时,被暗中附着在残余波纹上的东西。

隐秘追踪代码。

墙外的钟离漠全功率激活了它。两股截然不同的数据频率正在这块狭小的残片内部疯狂对撞、共鸣。他们好不容易维持的隐匿状态,正在被强行撕裂。

然而,预想中瞬间摧毁穹顶的抹除打击并没有立刻降临。

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压迫感,笼罩了这片废墟。

墨守规手里那块备用勘测仪,内部的齿轮再次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巡逻网……变了。”墨守规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表盘,干瘦的手指抠着铜边。表盘上的指针并没有指向代表最高压迫的死区,反而以一种极为迟缓的频率,向内收缩,“外围的抹除波段在收网,但火力网松了……他们在拉网!他们在等!”

听到这句话,一直瘫在泥水里的秦初霁猛地抬起头,那张半边带着灼痕的脸剧烈抽搐起来。

“慢刀……”她牙齿打着颤,吐出两个字。

“什么狗屁慢刀?”乌喉用袖子包住被残片边缘烫伤的手指追问。

秦初霁双手抱住头,十指死死抓着头皮,泥水顺着她的乱发往下滴。

“净界司最高级别的清理战术……”她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在狭窄的暗道里来回冲撞,“他们故意不降下物理打击,故意制造防线松懈的假象。他们是在等锅里的水自己烧开!用这种窒息感,逼迫我们的伪装道具和高维标记发生深层共鸣!没用了,常规的潜行全都废了!”

她突然跪爬着冲向李长生,双手想去抓他的衣角,却在半尺外硬生生停住,不敢真的触碰。

“投降吧……大人,我求求你,直接认输吧!”秦初霁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额头在玄铁地砖上磕出沉闷的响声,“这种战术以前是用来熬死荒骨渡口的大妖的!落在那个机械屠夫手里,连魂魄都会被抽干榨成灯油。死个痛快,求你赏个痛快吧!”

李长生没有看她,视线越过她颤抖的肩膀,盯着不断渗出酸水的穹顶。

他很清楚,墙外那只高维猎犬并不急于咬死他们。钟离漠在享受,享受猎物在恐惧中一点点暴露确切坐标的过程。他在诱导高维标记彻底摧毁伪装。

“滋啦——”

乌喉手里的红光更盛,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伴随着浓烟升起。

“我的底牌!老子花了两万香火珠买的命!”

身为掮客的本能和对财富的病态执念,在这一刻短暂压过了对天庭防线的战栗。乌喉心疼得五官扭曲,他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伸出双手试图死死捂住那块即将报废的残片,企图强行截断内部过载的灵力流,挽回哪怕一丝损失。

但他严重低估了高维数据的反噬力度。

他的掌心刚一贴上残片那发烫的边缘。

“砰!”

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波段从残片内部粗暴地炸开。乌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直接震飞,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又滚落在泥水里。

他那双原本用来拨弄算盘和香火珠的手,大面积碳化,皮肉翻卷,散发着熟透的肉香。

乌喉顾不上断骨的剧痛,只能瘫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那块保命底牌在泥水里冒着白烟,表面原本用来欺骗扫描的细密阵纹一条条崩断、即将化作飞灰。

不能等它自然过载。

一旦伪装残片被深渊追踪代码完全同化,他们这几个人的确切物理坐标就会被毫无保留地发送到净界司的总控终端。

李长生残剑一顿,上前一步。

他半跪下身,左手直接压向泥水里那块疯狂闪烁的残片。

“爷!别碰,那上面的波段会连着经脉一起烧废的!”乌喉满地打滚,哑着嗓子喊。

李长生没有理会。

指尖微动,经脉深处,一股比刚才微扰大阵时浓烈数倍的纯净本源,被他强行剥离出来。这股不含任何香火污染的气息,顺着他的左手,毫不犹豫地注入残片内部。

他要用这股能洗涤一切规则的本源,强行覆盖掉钟离漠留下的高维代码,切断数据读取。

两股力量在残片那狭小的物理空间内狠狠撞在一起。

李长生左手指骨泛白。在右眼的乱码视野中,那条代表追踪的暗红细线正像水蛭一样往纯净本源里钻。逻辑冲突引发的排斥力,顺着他的指尖一路逆流,半条手臂的经脉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一边是天庭防线冰冷、暴虐的追踪乱码;另一边,是窃天体那霸道、绝不妥协的纯净覆盖。这块本就粗制滥造的黑市残次品,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底层逻辑冲突。

残片表面的裂纹瞬间扩散到极致,内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就在这时,一个没有任何起伏的合成电子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通过高维数据的共振,直接在他们几个人的耳膜深处炸开。

“天道猎犬的嗅觉,从来不讲物理常理。”

那是钟离漠的声音。冷漠,戏谑,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

话音落下的瞬间,残缺伪装道具内部的逻辑闭环彻底崩溃。

伴随着一声震穿废墟的爆响,残片当场炸成了一团飞灰。狂暴的气浪掀翻了地面的泥水,也彻底撕碎了覆盖在队伍身上的最后一层隐匿屏障。

在天庭防线那密集的扫描网中,这个位于废墟深处的坐标,彻底曝光。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

头顶那层厚重的玄铁穹顶,在失去伪装保护的半秒内,直接被不可抗拒的高温熔穿,露出外界昏暗的苍穹。

包围圈在这一刻无缝闭合。

整个空旷地带的红光连成一片,高维威压直接降下,压得周围的玄铁地砖大面积龟裂,发出牙酸的声响。

李长生抬起头。

废墟上空,那座庞大到遮蔽视线的绝对抹除阵列已经完成了最终锁定。

冰冷的机械齿轮转动声中,一道足以将归墟阶修士瞬间气化的粗大死亡激光,劈开昏暗的酸雨。

它没有瞄准战力最强的李长生,也没有理会地上瘫软的秦初霁和重伤的乌喉。

那道冰冷无情的光柱,遵循着扫清一切变数的最优算法,精准地锁定了正躲在角落里、毫无战力且手握勘测仪的技术核心墨守规。

绝杀的瞬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