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人墨守规跌坐在冰冷的玄铁残片上。他浑浊的左眼里翻涌着病态的狂热,那双布满烧伤和机油的手指正悬在半空,无意识地来回抓挠,似乎想去触碰刚才李长生徒手拨开天道代码时残留的高维余温。

“别动。”

李长生的声音极低,比周遭的无机质死寂更冷。他没有回头,反手将长剑斜插进碎石缝隙,左手一把捏住了老匠人还在半空抽搐的手腕。

右眼的高亮乱码视野尚未关闭。此刻,在那片本该只剩下底层废码的灰暗中,毫无预兆地爆开了一团极具侵略性的猩红。

“断掉所有呼吸频率,连心跳也别留给它。”李长生盯着前方的黑暗,眼角因为强行维持高频视界,缓缓溢出一条新鲜的黑血。

胖子乌喉刚想去摸断裂的肋骨,被这句冷语吓得直接把痛呼咽回了嗓子眼。他像个熟透的紫茄子,死死捂住嘴,把自己团成一个肉球。

下一息,远处的废墟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不是走,是碾压。

一个庞大的黑影从折叠的光线中挤了出来。那是一具刻满天规戒律的封闭式重型护甲,它每往前推进一步,周围的重力常数就会出现极其暴躁的紊乱。碎砖违背常理地悬浮起半寸,紧接着又被一股无形的重压砸成粉末。

净界司统领,钟离漠。

他的面甲上没有预留眼睛的位置,原本该是眼眶的地方,镶嵌着两颗高速旋转的机械嗅探仪。暗红色的微光随着内部齿轮的咬合,极具节奏地扫荡着空气中的每一个频段。

没有任何修仙者常见的威压,只有绝对冷酷的物理切割感。被那红光扫过的断墙,表面的灰尘连扬起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在微秒间化作虚无。

这是只懂得执行抹除命令的杀戮机器。

但此刻,这台机器却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卡顿。

红色的机械鼻尖朝向了李长生他们刚穿过界壁的位置。空气中,还残存着那一丝没有被完全同化的纯净本源波纹。

对于常年靠吸食污染香火维持运转的猎犬来说,这种脱离了香火体系、没有任何污染的底层代码,就像是饿了百年的野兽闻到了一滴神明的心头血。

钟离漠的代码中枢深处,原本设定好的“发现异常立即上报”逻辑,被一股违背常理的“贪婪”瞬间覆盖了。他没有向天庭前哨发送任何警报,而是直接超载了自身的核心算力。

“嗡——”

那两道暗红色的高维扫射光柱骤然扩大了三倍,像两把无形的剃骨刀,直接封死了方圆百丈内的所有退路。

“他在提权。”李长生看着视野里疯狂暴涨的红线,立刻转向地上的肉球,“伪装盘。拿出来。”

乌喉浑身发抖,手忙脚乱地从裤裆底下的暗袋里抠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圆盘。盘身边缘已经缺了一大块,表面刻满了一看就是黑市粗制滥造的屏蔽阵纹。

“这……这玩意儿在外面错位区还能糊弄一下,这里是缓冲区!它连一息都扛不住,会被红光直接烤化的!”乌喉舌头打结,根本不敢按开关。

李长生没有废话,一把夺过青铜盘。

左手强行挤出经脉里最后一丝干瘪的灵力,硬生生砸进破损的晶石阵眼。“我让你拿,没让你解释。”

“吱——”

青铜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尖鸣。一层浑浊的灰光勉强撑开,将四人的身形堪堪裹住。但灰光刚一成型,盘面的红灯就开始疯狂闪烁,内部传来机括濒临崩断的脆响。

“走。”

李长生贴着一堵倾斜的断墙,一步步往更深的阴影里挪。右腿的麻木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拖拽一口沉重的生铁棺材。

三人跟在他身后,像几只贴着墙根爬行的盲虫。

钟离漠的扫射网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两丈的地方犁过。绝对的高维高压与机械嗅探的双重挤压,让那层灰色的伪装光幕开始泛起剧烈的涟漪。

“咔嚓。”

青铜盘的一角崩开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裂缝。一缕红光顺着缝隙舔了进来,乌喉半截袖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烧焦的布片都没留下。

胖子吓得两眼一翻,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尿骚味混合着冷汗弥漫开来。

光幕只要一碎,他们瞬间就会变成一地连乱码都不剩的渣滓。

就在这时,一只布满机油和烧伤的干瘦手掌猛地伸了过来,死死攥住了青铜盘的边缘。

是墨守规。

老匠人那只镶嵌着齿轮的机械左眼因为极度充血,正往外渗着浑浊的黄褐色液体。他另一只手直接从怀里扯出那个平时宝贝得不行的废铁算盘,将算盘底部的黄铜引线一把揪断,野蛮地捅进了青铜盘的裂缝里。

“真理……真理不能死在破铜烂铁手里……”

墨守规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双手十指如同抽筋般在算盘的废铁珠子上疯狂拨动。他在用这个纯物理的算具,去强行接驳分流天庭高维嗅探仪溢出的碾压数据。

完全是螳臂当车。

算盘的铁珠在极短的时间内摩擦出了刺眼的火星,木质的边框直接开始碳化。

“砰!”

不到三息,废铁算盘终于承受不住那股庞大的冗余高压,在老匠人手里轰然炸开。

几块锋利的铁皮带着巨大的动能,直接削飞了墨守规右侧的半个耳朵。滚烫的高维音波顺着耳道钻进去,当场将他的右耳鼓膜彻底震碎。

暗红色的血顺着老匠人的脖颈喷涌而出,溅了半墙。

他整个人被炸得往后仰倒,但即便如此,他那双被铁皮割得深可见骨的手,依然死死按在青铜伪装盘的接驳口上。那层原本要崩碎的灰光,借着这一瞬间的物理分流,竟然奇迹般地不再闪烁了。

墨守规张着嘴,右耳全是血,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盯着李长生,咧嘴露出一个充满极客狂热的惨笑。

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搀扶,没有道谢。他的大脑正以极限速度计算着红光扫射的死角。

但危险并未解除。

算盘炸裂的微弱震动,还是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波纹。

远处,那沉重的金属脚步声猛地停住。

两道疯狂扫射的红光骤然凝固,随后像两把交错的死神镰刀,直直地朝他们藏身的断墙切了过来。

李长生后背的粗布衣料无声裂开,一股暗红色的战神煞气夹杂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贴着他的脊椎疯狂向上攀爬。

红绫忍不住了。

连续的绝命逃亡,加上眼前这个根本无法用常理规避的高维执法机器,让这位脾气暴躁的战神残魂彻底失去了耐心。手背上的青筋在虚空中暴突,她要强行冲破封印,用最后的煞气本源去跟外面那台破铜烂铁硬换一命。

“回去。”

李长生连头都没回。他的左手大拇指精准地压在食指骨节上,毫不犹豫地扣下。

底层逻辑死锁,发动。

一股针对灵魂深处的因果绞痛瞬间锁死了那股暴走的煞气。红绫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刚浮现半寸的虚影被硬生生砸回了宿主休眠的深处。

李长生用毫无波澜的余光与背后的怒火交汇,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对方不是普通的巡逻兵,现在的任何一丝主动攻击波动,都会触发这片缓冲区的反向抹除大阵。

他将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玄铁残墙上,彻底停止了呼吸。

“咚。”

沉重的金属靴子,踩在了断墙外半尺的地方,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高维嗅探仪齿轮转动的刺耳摩擦声,此刻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青砖,在四人头顶回荡。

伪装青铜盘上的红灯闪烁频率已经连成了一条死线,内部传出刺鼻的焦糊味。

一缕暗红色的光芒,像一条阴冷的毒蛇,顺着残墙的缝隙缓缓探了进来,不偏不倚地扫在了李长生的鼻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