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晶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风,停了半拍。

紧接着,错位区深层的法则乱流像闻到了腥味的饿狼,猛地从晶石下方撕开一道两丈长的黑色裂隙。灰黄色的岁月风暴裹挟着碎石,呈螺旋状倒卷而上,张口就要吞掉这枚高阶信息载体。

这片深渊的排异本能,绝不允许完整的秩序数据在此流通。

“啪。”

楚江寒眼角的鳞片猛地一抽。他半弯着腰,右手指骨狠狠扣进玄铁地砖,抠出五道深深的指印。

他本能地想收回手看戏。他想看李长生怎么接。最好这暴躁的风暴能把李长生的手臂连同那虚张声势的底气一起绞碎。

但李长生没动。

他半跪在地上,左手拄着长剑,冷漠地看着那道卷向晶石的风暴。他甚至没有直起腰的打算。

“想玉石俱焚?”李长生苍白的嘴唇微动,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精准地割在楚江寒最脆弱的神经上,“那就让它碎。大家一起留在风里烂掉。”

这毫无波澜的语气,透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他在赌,赌楚江寒比他更怕死,更怕这唯一的筹码被毁导致两人同时被困死在这片死地。

楚江寒咬着牙,漏风的喉管里传出剧烈的抽气声。

他终究没敢赌。

一息之前,体内那断崖式停滞的香火气机,和经脉里仿佛被钢针穿刺的剧痛,已经彻底抽干了他玉石俱焚的底气。

残存的天外天阶底蕴被他强行榨出,化作一只虚幻的白骨大手,赶在风暴合拢前,一把攥住了晶石周遭的空间。

“嗡——”

空间被强行冻结了一瞬。灰黄色的风暴撞在白骨大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李长生就在这一瞬,动了。

他拖着毫无知觉的右腿,借着剑柄的支撑,身体极力向前倾斜。他的左手不紧不慢地探出,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被骨手强行定在半空的晶石边缘。

指尖接触的微秒之间。

晶石表面的冰冷触感伴随着极其庞大杂乱的数据流,瞬间冲刷进他的神识。

与此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大拇指与中指的指甲,极轻、极狠地扣在了一起。

“咔。”

这是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指令。

几十丈外,迷雾边缘。

雷千鹤那庞大的畸变身躯猛地往后一折。

他身上的几十根骨爪像被瞬间抽空了骨髓,无力地砸在石板上。深黑色的血管像粗大的蚯蚓,顺着他灰白的皮肤疯狂蠕动、凸起。

雷千鹤张大嘴,充血的眼珠凸出眼眶,想要嘶吼,声带却被一股深层涌动的冰冷代码彻底锁死。他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地上剧烈地翻滚,从喉管深处挤出破风箱般的“呃、呃”声。

那是因为刚才他一脚踩碎深渊菌菇时,顺着毒液逆向接驳进他主经脉的跳板病毒。

在李长生神识接纳晶石的这一刹那,病毒被彻底激活了。

没有人去管雷千鹤的死活。

在楚江寒的独眼之中,那不过是一条被高维威压吓破胆的废狗,抽搐几下再正常不过。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李长生的左手上,试图从那接纳晶石的动作里,找出一丝强弩之末的破绽。

但他一无所获。

李长生的手很稳。

而晶石交接的缝隙,空间裂隙还未完全闭合。刚才楚江寒为了定住空间,强行外放了一次法则。此刻,为了自保,他迫不及待地将那股残余力量收回体内。

力量收回,引动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倒灌阴风。

没人看到,一缕比蛛丝还要细微百倍的无形乱码,顺着那阵倒灌的阴风,像一条游动的幽灵,无声无息地贴上了楚江寒左半边撕裂的骨骼。

没有痛觉。

没有法则排异的报警。

这段由李长生亲手编织、以雷千鹤为跳板跳跃而来的逻辑死锁代码,像一滴墨汁融入黑夜,极其顺滑地滑进了楚江寒因反噬而千疮百孔的经脉。

随后,它一路潜行,死死盘踞在了楚江寒最核心的夺舍本源深处。

废墟边缘,一层薄薄的银光后。

左语黯苍白的脸颊还在虚实交替地闪烁。她紧紧抿着干裂的嘴唇,眼底泛起隐晦的时空波纹。

在她的视野里,时间线不再是平滑的直线。她清晰地看到,刚才李长生用“三、二、一”倒数时,附着在楚江寒身前防御壁垒上的那缕音波坐标,此刻正如同一枚发光的暗钉。

而那缕刚刚潜入的幽灵代码,精准地找到了这枚暗钉。两者咬合,最终在那团庞大的浑浊本源外围,打下了一个极其隐蔽且无法逆转的闭环。

成了。

左语黯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下巴微不可察地向下点了一下。

李长生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他握着晶石的手指缓缓收紧。右眼球中,因为极度充血而残存的几丝乱码微光一闪而过,快速扫过晶石内部的回路。

路线是真的。

不仅是真的,里面也没有附着任何高阶神识防火墙或同归于尽的陷阱。楚江寒被那句毫无破绽的谎言彻底吓破了胆,连在数据里留后门的余力都不敢有。

胜负的天平,就在这微秒的数据交割中,彻底倾斜。

“很好。”

李长生反手将晶石塞进怀里。

随着晶石入怀,那股压抑在方圆数十丈断层中的毁灭气机,终于像泄气的皮球一样,彻底散去。

李长生没有立刻起身。

他依旧拄着剑,将大半重量压在剑柄上。他闭上眼,极慢地吸了一口充满血腥味的废气,又极慢地吐出。七窍流出的黑血已经在下巴上结成了硬痂,扯得皮肉生疼。

就在这几息的停顿中,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指尖隐隐泛起一抹极其微弱的代码微光。

微光点在虚空中。

焊死在黑棺阵眼上的逻辑死锁,被悄然解除了。

“砰。”

身后的黑棺内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接着是一声极度压抑、透着冰冷杀意的冷哼。

红绫的意识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没有了死锁的压制,黑棺缝隙里透出的战神煞气瞬间浓郁了几分,甚至在玄铁地砖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血霜。那是对刚才被强行切断感知、被关进小黑屋的暴怒。

但仅仅过了半息,那股暴躁的煞气便如潮水般收敛。

几缕微弱而柔和的红丝,顺着缝隙悄无声息地探出,轻轻贴上了李长生满是裂痕的后背。一丝沁凉的气息透体而入,替他稳固住那条随时可能折断的脊椎。

她气极了。但也清楚,现在的局势容不得半点分心。

队伍内部那根紧绷到随时崩断的弦,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弛了一分。

风继续吹着。

几十丈外,楚江寒弯着腰。

他用完好的右臂撑着膝盖,半边龙鳞在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喉结滚了几次,终于将涌到嘴边的血沫硬生生咽了下去。

“前方的路,还仰仗尊上带头。”

楚江寒抬起头,仅剩的独眼里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明姿态,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低头了。

这句虚伪到极点的妥协,代表着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寄生者,在面临未知法则死亡威胁时的彻底认怂。

但他心里怎么想的,李长生一清二楚。

楚江寒现在说软话,只图稳住局势保命。只要等他稍微缓过气,只要等前方的环境产生变数,这个老怪物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撕毁这脆弱的同盟,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楚江寒还在盘算着日后如何夺舍。

他浑然不知,自己最核心的本源里,已经被埋下了一颗绝对致命的延时地雷。只要李长生一个念头,随时能将他从内部炸成一摊烂泥。

李长生没有点破,甚至连看都没看楚江寒一眼。

“蚂蚱也分谁在前面扛风。”

李长生缓缓拔出嵌在地砖里的长剑。

剑尖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拖着沉重的右腿,越过满地废墟,也越过依然在原地隐隐发抖的雷千鹤。

随着坐标晶石在怀中散发出微弱的共鸣,正前方的浓重迷雾,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两侧裂开。

风,突然停了。

李长生停下脚步。

左语黯悄无声息地跟上,站在他身侧。

两人同时抬起头。

在视野的尽头,残破的空间断层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连光线都被吞噬的绝对死寂地带。

而在那无边无际的死寂深处,一座庞大到让人窒息的血肉祭坛轮廓,正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般若隐若现。

没有任何通天的光柱,也没有宏大的阵法轰鸣。

只有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剥夺感,像一座倒扣的绝命囚笼,横亘在通往祭坛的必经之路上。

那是天庭最无情的执行者沈玉书,亲手布置的界壁防线。

楚江寒的夺舍危机暂时变成了李长生手里的牵线木偶,但前方驻守的,是一把比夺舍者更无死角、更不讲道理的绝对抹除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