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妄隐藏在更高维度的黑暗中。

他两根惨白的手指间,捏着一枚泛着幽光的微小天机残片。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他的视线透过错位区翻滚的迷雾,死死锁定了楚江寒头顶上方那条只有高阶天道才能看见的半透明暗管。

那是楚江寒违规连通天外天,强行汲取香火续命的生命线。

姬无妄没有犹豫,指尖凝聚起一丝灰暗的天机权限,像握着一把无形的剪刀,对着那条暗管轻轻一绞。

没有任何震耳欲聋的爆响。

只是一声类似水泡破裂的细微“吧嗒”声。那条输送着庞大能量的高维香火暗管,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刚要溢散出法则波动,便被天机残片散发的干涉力强行抹除。

做完这一切,姬无妄缓缓收回手指。他的眼底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身形连同残片上的微光,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身后的死寂缝隙中。

下方,废墟深层断层。

压抑的僵持仅仅持续了不到半息。

楚江寒原本悬停在半空的右臂,猛地绷紧。他眼角的鳞片狠狠抽搐,正准备彻底无视那句倒数,强行调动残余的天外天阶底蕴,拍死眼前这个故弄玄虚的蝼蚁。

但他胸腔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异常沉闷的空响。

就像是一台全速运转的庞大铁磨,被人毫无征兆地塞进了一根生锈的钢条。原本源源不断顺着高维屏障反哺进他体内的香火气机,出现了断崖式的停滞。

没有缓冲,没有预警,直接归零。

“噗——”

楚江寒根本来不及收回外放的高维威压,一大口浓黑的血浆直接从漏风的喉管里喷了出来。血水夹杂着脏器碎屑,狠狠砸在几步外的玄铁地砖上,腐蚀出刺鼻的白烟。

他半身森白的骨骼缝隙里,原本流转着完美闭环的光晕,犹如被凭空截断了源头的河流,瞬间瓦解。失去控制的天外天残余力量,顺着他断裂的经脉疯狂乱窜,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他紧紧捂住胸口,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弯曲,完好的右膝重重砸在地上,将半块地砖压得粉碎。

头顶那足以碾碎这片局部空间的高维威压,如退潮般突兀消散,只剩下一阵卷着血腥味的冷风,穿过废墟吹在李长生的脸上。

压力猛然一空。

李长生原本紧绷到极限的脊柱差一点向前折断。他死死拄着手里的长剑,剑柄甚至在掌心硌出了血痕,用尽全力才稳住没有向前扑倒。

右眼球上残存的最后一丝乱码视野中,楚江寒体内的能量回路正在大面积崩塌。

李长生不知道那老怪物为什么会突然拉胯,但他知道,现在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连半点思考的空当都没留,顺着那阵风,缓慢而僵硬地直起腰。

“一。”

最后一声倒数,被他用一种毫无波澜的声线吐了出来,在死寂的断层中异常清晰。

接着,他用左手随手抹掉下巴上已经凝结的血痂,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怎么?”李长生的声音拔高了三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断言,硬生生砸进了楚江寒的耳朵里,“你的经脉是不是像被生锈的刀子绞断?从右臂到左胸,灵气连半寸都走不动?”

楚江寒猛地抬起头。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爬满了暴凸的血丝,眼眶边缘的骨骼因为疼痛和惊疑,剧烈地抖动着。

李长生报出的路线分毫不差,正是他此刻体内气机崩溃的真实游走轨迹。

李长生根本没有去看那张狰狞的脸,直接迎着风踏前一步。

“那只是死锁发作的开胃菜。”他双手抱胸,苍白的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嘲弄,“我真以为天外天阶的躯壳有多硬,没想到,连这第一波底层代码反噬都扛得这么难看。”

谎言。致命的谎言。

这是一场纯粹建立在信息黑箱上的博弈,双方都在拼命掩盖自身真实的虚弱。

楚江寒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试图强行冲刷体内滞涩的经脉,但只要稍一调动残余的灵力,那种仿佛被万千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便从五脏六腑直冲脑门。

补给线断了?怎么可能凭空断掉?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的法则出了错。但李长生刚才那精确的描述,就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进了他多疑的神经。

真的有东西种进了他的体内。

某种连天外天阶都无法探查到底层逻辑的恶毒代码。

他眼角的皮肉剧烈翻卷,强忍着撕裂的痛楚,硬撑着站直了那半边骨骼躯体。属于高维境界的余波被他强行榨取出来,在体表重新糊起一圈扭曲的光晕。

“你找死。”楚江寒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嚼沙子。他死死盯着李长生,颤抖的右臂缓缓抬起,指着对方的脸,“把解开那玩意儿的代码交出来。现在,自己跪下,先废了你的双臂。否则我拼着这具肉身不要,也要在这风暴里把你抽魂炼魄!”

这番话听起来阴森恐怖,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但落在李长生耳朵里,只剩下了两个字:心虚。

如果这个老怪物真的还能随手捏死他,根本不会开口谈条件,更不会站在那里发狠。能动手的高手,从来不废话。

李长生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拖着毫无知觉的右腿,再次重重往前踏出一步。

剑尖在玄铁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盲音,溅起几点火星。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了不足七丈。

“想抽我的魂?”李长生仰着下巴,冷冷地俯视着比他高出半个头、却因为疼痛而弯着腰的楚江寒,“通往核心祭坛的路线代码不拿出来,大家就在这耗着。看看是你的经脉先烂成一滩泥,还是这片错位区的风先把我们吹成灰。你大可以试一试,我到底敢不敢死。”

这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逼迫,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楚江寒那残存的高维自尊上。

楚江寒的呼吸沉重得令人心底发毛。

他眼底的高维灵光接连闪烁了数次,试图再次强行运转“吞天噬地诀”。哪怕只榨取出一丝一毫的毁灭力量,也足以把眼前这个体内没有半点纯净本源的蝼蚁拍成肉泥。

但他做不到。

没有外部香火的支撑,每一次强行运功,都换来更猛烈的大出血。骨缝中渗出的黑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色的血洼。

僵持在凝滞的空气中发酵。

楚江寒引以为傲的庞大算力,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死循环。他探查不到任何堵塞的源头,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了李长生那毫无破绽的谎言。

他怕了。对于一个不择手段活了几万年的寄生者来说,一旦丧失了玉石俱焚的底气,就只剩下妥协这一条路。

“啵”的一声轻响。

楚江寒体表那一层强撑起来的光晕,散了。

他半骨半鳞的面孔一阵抽搐,那股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神明姿态,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欺诈中被彻底粉碎。

他垂下右臂,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咽下涌上口腔的血沫。

“好,很好。”楚江寒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咄咄逼人,反而透着一股认栽的压抑。

不远处的迷雾边缘。

雷千鹤那庞大的畸变身躯,犹如一尊丑陋的石雕,死死僵在原地。

他那双暴凸的充血眼球,布满了恐慌。

他亲眼看到无敌的主子刚才还准备大开杀戒,下一瞬就吐血弯腰;又听闻李长生冷笑着抛出“死锁”两个字。

雷千鹤联想到自己刚才踩烂那朵深渊菌菇后,体内莫名其妙出现的迟滞感,还有刚才准备扑杀时经脉深处那股无法言喻的战栗。

那不是错觉。

他的主经脉里,早就被种下了同样的催命符。

无边的恐惧顺着他满身的畸变骨爪爬遍全身。他本能地想后退,想逃离这片该死的断层,逃得越远越好。但他的脚掌却像生了根一样焊在石板上,根本不敢挪动分毫。

他怕自己只要一动,那要命的死锁就会被引爆。

他只能像一条被抽断了脊梁的野犬,庞大的身躯在阴冷的迷雾中绝望地发抖。

废墟中央。

粗重的喘息声逐渐平息,只剩下断层中呼啸的冷风。

曾高高在上的伪神捂住胸口痛苦地弯着腰,而一介凡人则双手抱胸冷冷俯视。

傲慢的夺舍者终于低下了他那不可一世的头颅,他的右手缓缓探向怀中,指尖捏出了一枚闪烁着幽冷光芒的晶石。

那是一枚记录着通往祭坛外围前哨坐标的晶石。

李长生看着那枚被抛出的筹码,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他微微垂下眼帘,在乱码视野彻底熄灭的前一瞬,眼底划过一抹比深渊还要深邃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