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眼角的黑血流得很急。粘稠的液体顺着颧骨滑落,滴到锁骨的创口边缘。他没有抬手擦拭,连眨眼这个动作都被强行克制住。
视野已被彻底撕裂。原本灰白的深渊迷雾,在他极度充血的眼中,变成了一层层交叠蠕动的猩红代码。
那根被钉满深渊符文的青铜石柱上,雪满川就像一块被榨干的烂肉。她干瘪的胸腔每次随着大阵的脉动起伏,眼周密密麻麻的黑色缝合线就会崩紧一分。这是楚江寒在毫不留情地抽取她的脑域算力,用来弥补大阵运转的微小误差。
冰冷、机械、绝对服从的运转。
“既然阵法的核心是人,那只要是人,就一定有醒过来的时候。”
李长生的下颌骨绷出了一道冷硬的线条。再完美的阵法,只要靠活体维持算力,就一定存在高维法则无法抹杀的漏洞。
他要把这个变量,硬塞进那个女人的脑子里。
但这需要极其危险的分心。
周围的时间乱流已粘稠如泥沼。逆时沙漏阵的第一波收束正在疯狂挤压那仅剩两尺的绝对静止屏障。
为了调动体内的本源,李长生按在时间锚点上的左手,下意识地松了半寸力道。
“咔。”
淡灰色的屏障表面发出一声脆响,直接向内凹陷了一个海碗大小的坑。
一股暴躁的岁月乱流顺着凹陷狠狠刮了进来。李长生耳畔传来细碎的沙沙声。那是他右肩的一块衣料,在接触到乱流的瞬间经历了数千年的风化,变成了灰尘飘散。
如果这股乱流刮在皮肤上,那块血肉会在半息之内化成枯骨。
“别松手。”
左语黯的声音没有经过空气,而是顺着她搭在李长生手背上的指尖,直接在识海中震响,带着极其细微的杂音。
李长生没看她,全部注意力死死锁在迷雾深处的青铜石柱上。
屏障再次被粗暴地向内挤压。乱流的边缘切断了李长生额前的一缕散发。
左语黯的身影在这一刻闪烁到了极限。她半透明的指尖,已经能透过皮肤看到下面交错断裂的时间法则线条。这片错位区正在疯狂排斥她,如果阵法再收缩一分,时间锚点就会直接炸开。
左语黯看着李长生那双被黑血糊住的眼睛,没有再出声。
她微微垂下眼睫,那头在寒风中本该静止的银色长发,突然无风自动。
发丝根部,诡异地燃起了一层没有温度的灰白色火焰。
这不是灵力的燃烧,而是一种更为残酷的消融。随着灰火蔓延,左语黯那张清冷的面容发生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变化。她的眼角下陷了微不可查的几分,眼尾处平白生出了一道细小的纹路。
她强行燃烧了自己尚未存在的一缕未来寿元,以此来凭空创造出一个不在当前时间线上的防御质量。
极其沉重的时空变量顺着她几乎透明的手指,蛮横地灌入那枚棱角分明的时间锚点。
“嗡——”
剧烈凹陷的屏障得到这股未来的重量补充,猛地向外弹开三寸。硬生生在这绞肉机般的乱流中,重新撑起了一个稳定的安全区。
李长生得到了这用命换来的空隙。
他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死死扣着体内残存的纯净本源,强行切断它们对心脉的护持,将其全部逼向食指指尖。
越阶强行调度底层乱码,是对天道法则最恶劣的挑衅。
反噬降临得毫无预兆。
最先消失的是指尖的触觉。李长生看着自己的食指悬停在半空,却感觉不到空气的阴冷。
诡异的麻木感像冰水一样顺着指节、手腕,一路向上侵蚀。
他试着握紧拳头。视线中手指弯曲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原本冻结的血痂被重新崩开,鲜血顺着掌纹流进袖口。
但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刺痛,连皮肤被划破的拉扯感都没有。
短短半息,他的整条右臂乃至大半个右侧身躯,彻底陷入了某种虚无的状态。天道强行关闭了他的物理感知通道。
无法掌控肉体的虚无感,比剧痛本身更让人绝望。
但李长生的眼神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在那片猩红蠕动的乱码视野中,死死锁定了大阵数据回传最薄弱的一根频段。完全失去触觉的右手食指,凭借着残存的肌肉视觉记忆,微微一挑。
一缕极其纯净的金色残片从指尖被硬挤了出来。在周围狂暴的排异压迫下,这缕本源被强行拉扯、压缩,最终化作了一根肉眼无法捕捉的无形细丝。
前方,逆时沙漏的乱流已经彻底变成了昏黄色的泥浆。
李长生抬起那条如同死物的右臂。他感知不到发力的轻重,只能完全依赖窃天体赋予的视觉反馈,操控着那根细丝。
手指在虚空中猛地一弹。
无形细丝顺着那条红色的微光频段,像一根扎进深海的钢针,狠狠刺入了迷雾深处。
沿途的空间折叠如同铡刀般不断开合。楚江寒布置的防御节点,在虚空中胡乱地搜索着异常波段。但这根细丝剥离了所有攻击性,只带着最原始的规则底色,贴着绞杀回路边缘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
迷雾最深处,青铜石柱上的雪满川依旧保持着毫无生气的姿势。她被密密麻麻深渊符文缝合的双眼周围,正高频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那是她的大脑在机械地推演着陷阱合拢的最后一组数据。
细丝没有惊动任何预警阵纹。
“嗤。”
极其轻微的一声穿透响。
无形细丝精准地穿透了那些翻滚的时间流沙,直接扎进了她眼皮上那些死结般的黑线中,没入了干瘪的眼眶深处。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耀眼的灵光。
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那一丝极度奢侈的纯净本源,在触碰到那些发黑扭曲的脑域神经时直接化开。
这股力量没有提供任何杀伤力,它只是像一块浸满清水的海绵,极其霸道地擦去了一小片神经元上厚厚的污垢。
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毫无痛楚的宁静。
青铜柱上的雪满川,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动作微小到了极点,但在她那具被控制了万年的死物躯壳上,却显得极其突兀。
她的潜意识在一片被无尽推演和法则压榨填满的泥沼中,突然摸到了干燥的陆地。不用再计算下一息的时间折叠,不用再承受符文抽干脑髓的剧痛。
在这千分之一秒的宁静中,一段平淡的信息,借着本源的挥发,直接印在了她残存的人性底色上。
“就算做算盘珠子,你也该有选择什么时候碎裂的权利。”
没有通过声音,也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只是一句极其冷硬的陈述。
但对于一个被当做人肉算力插件、连死亡都被剥夺的生灵来说,这句话的重量,超过了天外天的所有雷罚。
雪满川那颗枯萎的心脏,产生了万年来第一次不属于阵法控制的跳动。
随着人性复苏,最先涌上来的,是恐惧。被强行剖开感官、一针一线缝上双眼的绝望恐惧,像涨潮的海水一样重新淹没了她的脑海。因为重新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才会体会到这种被钉在柱子上的恐怖。
她干瘪的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那是在继续伪装成死物、与回应这微弱善意之间的本能挣扎。
紧接着,一滴液体从她被死死缝合的眼角处挤了出来。
不是大阵榨取出来的淡蓝色精神力液。
而是一滴粘稠的、带着微弱体温的猩红血液。
真实的血泪顺着她犹如枯木般的脸颊滑落,砸在下方的青铜基座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滴答声。
她的意识,短暂复苏了。
就在这滴血泪砸在青铜基座上的同一微秒。
深渊废墟的暗处,楚江寒那空灵且高高在上的声音,毫不留情地穿透了所有的乱流,直接在这个狭小的阵眼空间内炸响。
“时间到了。”
伴随着这四个字,一股庞大到令周围空间发出玻璃碎裂声的天外天阶威压,如海啸般当头盖下。
整个逆时沙漏阵的底层阵纹瞬间暴涨成刺目的血红色。四面八方的岁月流沙开始以数万倍的速度向内疯狂挤压,发出生铁摩擦般的刺耳尖啸。
最后的绝杀陷阱,迎来了彻底合拢的读秒。
“播报最后的收束坐标。”楚江寒的声音里透着看着两只蝼蚁即将被碾成肉泥的残酷愉悦。
庞大的威压死死压在青铜柱上,强行启动了对人肉插件的最终指令。那些缝合双眼的黑线在威压下深深勒进了雪满川的皮肉里。
狂风中,那滴血泪在青铜基座上缓缓散开。
雪满川干瘪的嘴唇,在这股足以抹杀一切的威压下,极其缓慢地张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