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底的残渣连着涩水滑入口中,李长生将冷透的瓷杯倒扣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洛银屏瘫软在太师椅里,胸膛像是个破洞的风箱剧烈起伏。那袋沉甸甸的香火珠就摆在手边,但她的眼珠却死死黏在桌面上那点微不可查的粉末印记上。那是褚老鸦刮走法宝残片时落下的。

“演得贪婪点。”李长生没有回头,指尖在青砖墙上蹭掉眼角溢出的一点黏稠黑血,“去走暗市的牙行眼线,把风声放出去。就说,有头带血的肥羊进了圈,牙行今晚要关门独吞。”

洛银屏十指痉挛,指甲在扶手木纹上生生扣出几道白痕。纯净本源的气息随着褚老鸦的离开而淡去,失去压制的戒断反应如千万只蚂蚁,开始顺着她的脊柱疯狂啃食骨髓。

就在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准备应声时,原本已经关紧的铁皮木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没有脚步声。

一只生满紫色冻疮的手扒在门框上。一个干瘦的汉子探进半张脸,浑浊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目光如嗅到血腥味的毒蛇般扫过屋内。

不是褚老鸦。是他的心腹探子。

老狐狸极度谨慎的回马枪。

汉子盯着洛银屏,扯起一侧嘴角,露出发黄的牙根:“鸦叔让我折回来问问,是不是落了件东西……”

洛银屏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巨大的恐惧和对本源的病态渴求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她很清楚,这汉子是在看安全屋里有没有埋伏其他的暗桩。她此刻浑身发软,连站起来拔刀的力气都没有。

但正是这种被毒性折磨的虚弱,成了最完美的掩护。

洛银屏死死咬破舌尖,借着口腔里那股浓烈的铁锈味,将浑身的颤抖强行扭转为护食的狂热。她猛地前倾身体,像头被逼到死角的饿狼般,半个身子护住手边那袋香火珠,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回瞪着门外的汉子。

“滚出去!”她的声音沙哑得漏风,带着几分凄厉,“货出了门,概不负责!在这个鬼地方,不贪的人活不久。但手伸得太长,老娘现在就剁了你!”

汉子的视线在洛银屏那张因为极度贪婪而扭曲的脸上停了两息。随后,他又扫过空荡荡的安全屋。没有阵法波动的痕迹,没有埋伏的气息,只有一个被重宝刺激得快要发疯的女堂主。

“堂主火气真大,留步。”汉子干笑两声,缩回脑袋,木门重新发出一声酸涩的闭合音。

门外确认没有动静后,洛银屏才像被抽掉脊椎骨般滑倒在地。李长生从阴影中走出,冷漠地跨过她抽搐的身体,没有给一句多余的评价。

半个时辰后,暗市西侧的泥泞街道。

冷雾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死水气味和劣质极乐幻香的甜腻。街边那些简陋的防水油布下,一双双泛着贪婪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

赫连铮走在街道正中,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烂的兽皮包,缝隙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纯粹的冷光。那光晕在暗市这种充斥着法则污染的地方,就像扔进饿鬼道里的一块鲜肉。

“那小子不对劲,面生得很,身上连一点幻香的底子都没腌上。”

“你看他怀里那东西……那光晕没有杂质。这肥羊身上的料,切下来够老子在极乐馆里泡上小半个月了。”

几声极低的窃语在烂木箱后响起。四个穿着破烂道袍、露出的胳膊上长满灰癣的亡命徒,正踩着无声的步子,一点点从两侧的死角包抄过来。

赫连铮听到了身后粘腻的踩水声。他喉结疯狂滑动,额头上的冷汗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这根本不是做诱饵,这是在绞肉机里裸奔。

他看到前方拐角处,一个挑着担子的瘸腿老修似乎没那么凶恶。赫连铮张开干咽的嘴,想要大声喊破自己是被牙行挟持的,企图引发混乱趁机逃跑。

就在他嘴唇张开的瞬间。

两百步外的残破屋脊上,李长生半蹲在黑瓦间,左眼底层的暗金十字猛地逆向转动了一格。

借着夜雾掩护,他毫不犹豫地在虚空中一勾指尖,拨动了死死连在赫连铮心脉上的那一丝血契乱码。

“呃——”

赫连铮刚要发出的呼救声,被喉管深处突然炸开的剧痛生生截断。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把生锈的倒钩塞进他的食道里狠狠扯转。

他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捂住脖子,整个人因为剧痛而弓成了虾米,脸上的肌肉痉挛扭曲得如同恶鬼。

那四个逼近的亡命徒见他突然发病露出破绽,眼中贪婪大盛,正要猛扑上去生擒硬抢。

突然,赫连铮怀里那块法宝残片,受血契气机的剧烈刺激,爆发出了一圈冰冷的白光。光晕虽然只外放了寸许,但那种不带一丝杂质的高维规则威压,如刀锋般扫过四周。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散修,刚一碰到那白光,手背上的灰癣就像被泼了滚油,瞬间冒出恶臭的白烟。

“啊——!”两人惨叫着连滚带爬地退回阴影里,像见了活阎王一样死死捂住手。

“那是高阶法宝的底子!”瘸腿老修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挑着担子缩进墙缝里,“别去惹!那是牙行放过风要吃下的货,打过印子的,谁碰谁死!”

法宝的余威,加上赫连铮那副因为剧痛而扭曲护食的狰狞模样,彻底吓退了周围的鬣狗。

消息飞速在烂泥街的各个角落蔓延:牙行真的在护送一只带着重宝的肥羊,准备清场独吞。

李长生站在高处冷眼看着。赫连铮在剧痛中掐灭了最后一丝求救的侥幸,如同一具被彻底接管的提线木偶,继续僵硬地向前迈步,把街面上大半的探子都吸在了自己这根明线上。

与此同时,暗市最外围的一条废弃水沟旁。

陆长庚正死死缩在一辆断轴的破板车底。他身上挂着七八个不知从哪捡来的破烂护身符,牙齿咬着一根脏木棍,防止自己牙齿打颤发出声音。

“主子让我在这待命……不乱跑就死不了……”他心里疯狂打鼓。

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从浓雾深处传来。那是苦斋客布置在外围巡逻的灵侍,负责清扫任何企图跟踪的尾巴。

探子的脚步极轻,但在陆长庚听来却像催命的更鼓。他紧张得小腿肚子抽筋,身子本能地往后方死角缩了半寸。

这一缩,脚后跟正巧踩在了一块生满黑苔的滑石上。

陆长庚重心猛地一失,在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整个人大头朝下,直接栽进了旁边那条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水沟里。

“扑通!”

那水沟里全是暗市散修倾倒的死兽血水、烂肉渣和发酵的粪水。陆长庚一头扎进去,连灌了两口恶臭的黑泥,胃里翻江倒海,却死死憋着一口气不敢咳出声。

几步外,灵侍探子停下脚步,提着防风灯往水沟扫了一眼。

恶臭冲天,连空气中微薄的灵力都被这股污浊彻底隔绝。探子嫌恶地皱紧了眉,用袖子捂住口鼻,根本没有去用神识深扫那堆令人作呕的废弃丹炉渣和淤泥,快步离开了这片区域。

泥水里,陆长庚顶着一头恶臭的烂叶子,满身漆黑的污泥完美覆盖了他身上哪怕最微弱的一丝活人气味。他瞪着圆滚滚的眼睛,欲哭无泪地咽下涌到嗓子眼的酸水,竟然就这么用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躲过了一次致命的外围扫荡。

牙行西侧的隐秘水窖。

褚老鸦盘腿坐在阴暗处,手里搓着一个破旧龟甲。龟甲上的裂纹随着心腹探子的传音渐渐合拢。

“鸦叔,牙行那娘们眼里只剩钱了,周围干干净净。那肥羊还在明面上高调招摇,牙行肯定想把水搅浑再吃独食。”

听完传音,褚老鸦脸上的褶皱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肉太肥,牙行咽不下,只能便宜老汉我了。”

他将那包着一丝纯净粉末的兽皮塞进贴身的心口,从水窖底部的石砖下摸出一件散发着微弱幻香的黑色斗篷裹在身上。身形一矮,像只老耗子般钻进了暗道,直奔暗巷交界区。

他确信自己布下的迷阵已经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了那个世家少爷。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心脉深处那条连接高层的通讯乱码,早已经在另一个维度的视界里被死死咬住。

两里外的屋脊上。

李长生闭着右眼。左眼视野中,那条微弱的暗红波段开始脱离静止,如一条在虚空中蠕动的血线,向着迷雾深处延伸。

“动了。”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从后腰抽出一截短刃反握在掌心。

血契深处,红绫感受到宿主气血的调动,阴寒的煞气如活物般顺着李长生的左臂缠绕而上,对纯净本源的本能渴望让她发出极其轻微的狂躁波动。

李长生没有抽取纯净气血安抚,只是反手将兜帽扣在头上。他收敛了全身所有的气息,像一滴浊水落入黑渊,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暗市的阴影中。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沿着那条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的红线,转入了最深沉的暗线追踪。

浓雾深处,褚老鸦佝偻的身影正一步步跨过散修暗市的边界。一条通向无忧城深渊的引线,在彻底的盲目自信中被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