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尖牙离皮肤只剩最后半寸。
那股甜腻得发臭的花香,已经完全罩住了李长生毫无血色的脸。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尖牙顶端渗出的黏稠涎水正悬停在他的颈动脉上方。
泥沼里的气泡在两人身侧无声破裂,泛出刺鼻的酸腐气味。暗处的幻阵还在贪婪地抽取着这具“将死之躯”散发出的死气,试图将猎物最后的挣扎彻底扼杀。
就在那两根半透明的妖牙即将划破皮肉的瞬间,李长生原本因为“衰老”而彻底涣散的眼底,突然划过一丝极其刺眼的蓝光。
紧接着,一只沾满黑泥的右手,如同从地底强行探出的玄铁锁链,猛地自泥水中拔出,一把扯住了死死覆盖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劣质泥衣。
刺啦!
厚重如铅板、吸饱了幽暗裂隙污水的腐臭皮囊,被一种完全不属于这具残破躯体的蛮横肉身力量,硬生生从领口向下撕成两半。内衬里蠕动的几条深渊寄生虫瞬间被巨力碾成齑粉。
沉闷的布帛撕裂声在死寂的幻阵中突兀炸开。
封死视觉的物理盲盒被彻底掀翻。
窃天体的乱码视野,在被压抑了数个时辰后,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在李长生的左眼里重新构筑。那些因为劣质泥衣而糊住眼球的灰褐色噪点在一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整个幽暗裂隙重新化作由红蓝双色交织的深层规则线条。
原本浓郁到化不开的食腐妖雾,在他眼中立刻变成了一堆排列粗糙、漏洞百出的低级代码。
而那个正俯着身子、满眼贪婪的丰腴女妖,她体内每一条妖气的运转轨迹、足踝上阵纹的连接点,甚至是那颗正在胸腔深处疯狂搏动的妖丹,都在这清晰的乱码视野中被强制剥离出最核心的弱点坐标。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时间错位区的底层法则都没来得及产生涟漪。
烛非花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上一毫秒,她还在贪婪地品味着猎物临死前的衰败气味,下一毫秒,那个瘫软在泥水里、连呼吸都要断绝的老朽,突然爆发出一种令她骨髓发寒的压迫感。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只有纯粹到毫不讲理的物理野蛮。
“找死。”
深渊大妖的捕食本能远快于理智。察觉到危机的刹那,烛非花那张美艳的脸庞瞬间冷若冰霜。她没有选择后退拉开距离。在这个零距离的贴身位置,后退等于把死穴主动交还给对方。
她足踝上的青色妖纹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周围原本缓慢流淌的灰白色致幻妖气轰然暴走,化作数十条粗壮如树干的食腐绞杀藤蔓,从泥沼深处咆哮着破土而出。每一根藤蔓上都长满了锋利的倒刺,带着令人作呕的强腐蚀性毒液,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绞向李长生的四肢和头颅。
这就是高阶大妖的凶悍。只要在半息内将对方的肉体彻底撕成碎片,任何隐匿的底牌和算计都是虚妄。
可她快,那只沾满烂泥的手更快。
毒藤还没来得及完全合拢,李长生的右手已经无视了所有的距离劣势,冷酷地穿过那些剧毒尖刺的缝隙。手背上的皮肤被倒刺划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如铁钳般一把死死扣住了烛非花伸在半空的手腕。
咔。
骨骼被强制压迫,发出令人牙酸的干涩脆响。
烛非花只觉得自己的右臂像是被瞬间嵌进了万载玄冰里,经脉中狂暴流转的妖气被这股蛮力硬生生拦腰截断。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刚要不顾一切地催动妖丹自爆反噬。
李长生的食指微曲,一缕一直被他强行封死在指尖、不曾向外界泄露过半点气息的纯净本源,顺着指甲缝隙无声地逼了出来。
在窃天体的规则视野中,这缕本源不是实物,而是一段没有任何深渊污染杂质、能够直接强制改写天道底层逻辑的绝对权限。
它被李长生化作一根无形的规则钢针,以一种毫不掩饰的霸道姿态,悍然刺破了烛非花周身翻涌的护体妖气。
嗤。
没有宏大的能量爆裂声,只有一声像热刀切开牛油般的轻响。
无形的钢针摧枯拉朽般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绞杀藤蔓,精准无比地顺着烛非花手腕的主脉,一路向上,死死钉入了她毫无防备的妖丹核心深处。
同一时间,周围的衰老幻阵因为主阵者遭到致命重创,阵纹开始不可逆地分崩离析。狂暴的能量乱流在两人周围掀起了一场肉眼可见的灵力风暴。
这股波动如果荡开,悬浮在半空中的楚江寒立刻就能察觉到下方并非单方面的狩猎。
李长生脸色白得像一张浸水的残纸,左肩那处被微型毒刺贯穿的伤口在巨力牵扯下再次崩裂,黑血混着煞气碎屑扑簌簌往下掉。左半边身子的神经像被钝刀反复拉扯一样剧痛。
识海深处,红绫敏锐地察觉到了外界的凶险,但她只是冷哼了一声,依言克制住了出手的冲动。她知道这个疯子在赌什么。
李长生扣住烛非花手腕的右手纹丝不动。
他猛地咬紧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起浓烈的铁锈味。硬扛着幻阵崩塌的乱流反噬,李长生将体内残存的纯粹肉身气血强行抽调出来,化作一张物理意义上的高压薄膜。
轰!
幻阵崩塌的余波,连同两人短暂交锋产生的能量激荡,全数结结实实地砸在这层薄膜上。
李长生喉结一滚,硬生生咽下喉间涌上的逆血。他凭借着归墟阶的肉身底子,将这股足以掀翻方圆百丈废石堆的爆炸,死死封锁在了周身半米的狭小空间内。
泥水飞溅,却未能越雷池一步。外界连一丝微风都没有感觉到。
处于风暴中心的烛非花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绝望地准备迎接妖丹被毁、神魂俱灭的剧痛。
可当那根规则“钢针”钉入核心的瞬间,预想中撕裂神魂的痛楚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在这个深渊存活了万年来,都从未体验过的奇异触感。
那是光。
没有夹杂任何令人作呕的深渊毒素,没有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剥夺寿元、让人发疯的岁月错乱感。纯粹、干净得就像是刚刚从九天之上倾泻下来的阳光。
这缕纯净本源进入她的妖丹后,并没有执行破坏指令,而是极其轻柔地冲刷过那些常年被食腐妖气侵蚀、早已变得畸形且千疮百孔的主经脉。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在长满霉菌的暗沟里挣扎了半辈子的死囚,突然被人捞了出来,泡进了一池温热、清澈的活水里。
太舒服了。
舒服到让人脊背发麻,连骨髓深处的每一丝防备和戾气都在这股温暖中冰雪消融。
对于常年靠吸食带有剧毒和严重污染的深渊残渣为生的大妖来说,这种毫无杂质的纯净救赎,就是这世间最致命的毒药。它在一瞬间击溃了烛非花所有的理智和战斗意志。
她引以为傲的食腐幻境,随着这股灵魂深处的洗涤感,再也维持不住。
那些破土而出的绞杀藤蔓,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的死蛇,软绵绵地跌落回泥水里,化作一滩滩失去活性的腥臭黑水。
烛非花双腿发软。
她那双原本充满贪婪和冰冷杀意的狭长美眸,此刻完全失去了焦距。眼底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和不可自拔的震撼。
她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支撑力,顺着李长生的手臂,无力地滑倒在他身前的泥泞中。那具丰腴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李长生满是泥污的衣角,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极度渴望着体内那股阳光能够多停留片刻。
同一时刻。
幽暗裂隙上方数百里外的高维虚空中。
楚江寒半身白骨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森冷的质感。
他的神识并未完全撤离这片区域,而是像一张极薄、极敏锐的网,居高临下地冷冷罩在裂隙上方。
就在刚才,裂隙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短暂、沉闷的能量波动。那是高阶幻阵闭合、成功绞杀猎物并抽取生机时特有的阵法收缩波纹。
因为李长生把交锋的余波死死封锁在了半米之内,传导到高维外界的,只剩下幻阵吸饱生机后自然停止运转的正常假象。
楚江寒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干枯的指骨在身下的古神腿骨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果然是个废物。”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那个在他的大阵中留下死锁跳板的狡猾猎物,终究没能逃过深渊最底层的本能绞杀。
连最后的底牌都没能掀出来,就被一株食腐的妖花当成养料吸干了。
血液验算得出的衰败结论,加上此时幻阵顺利闭合的阵法波动,让楚江寒那本就傲慢的心智,彻底关上了最后一道多疑的防备闸门。
他懒得再将宝贵的精力浪费在一具被吸干的干尸上。楚江寒缓缓合上眼皮,继续调息自身跌落的本源。那个名叫雪满川的阵眼还在正常运转,一切都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中。
视线重新回到时间错位区的幽暗裂隙底部。
周围狂暴的妖气风暴已经骤然平息。
腐败的恶臭散去了大半,只剩下纯净本源散发出的微弱柔光,在这片充斥着绝望的深渊泥沼中,照亮了两人身侧的方寸之地。
李长生靠在湿滑的岩壁上,左手依然无力地垂在身侧,半边身子的僵硬感因为刚才强行调用气血而变得更加沉重。
但他右手的铁钳,依然死死卡在烛非花手腕的命门上。
只要他脑海中转过一个念头,那缕正在为对方带来极致欢愉的纯净本源,就能立刻化作绞碎妖丹的致命杀器。
他低下头,俯视着脚下。
怀里的美艳妖花,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将他视作盘中餐的傲慢。她瘫软在泥水和碎布之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起头,那张满是病态红晕的脸上,写满了对刚才那种感觉的极致渴望,甚至连看李长生的眼神,都带上了一种近乎乞求的仰视。
深渊生物从来不怕死,但她们怕极了这种尝过一口就再也戒不掉的无毒救赎。一旦沾染,生死便彻底不由己。
李长生没有笑。
他那只跳动着红蓝乱码的左眼,冷漠得像是一块不带任何感情的寒冰,透过裂隙上方的浓雾,望向了更深处的黑暗。
他清楚地知道,上面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
第二层试探的防线,破了。
接下来,就该把这朵知晓楚江寒大阵底层命门的交际花,变成一把刺向高维的最锋利的内应尖刀。
“感觉如何?”
李长生干涩的声音在死寂的裂隙中响起。他没有使用任何居高临下的死亡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他稍微松开了一点卡在对方手腕上的力道。
烛非花身子一颤,本能地往前贴了贴,甚至主动把手腕送回他的掌心,似乎生怕那种温暖的光芒离开自己的身体。
“这万年未见的一缕纯净阳光……”
李长生微微低头,视线扫过她眼底的震撼与臣服,声音轻得仿佛深渊里最蛊惑人心的恶魔呢喃。
“足够买你的命,和你的忠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