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只持续了半息,后背便重重砸在了一片黏腻的软土上。

这一下摔得沉闷,被深渊毒素贯穿的左肩伤口再次撕裂。暗红色的血水还未渗出,就被外面那件厚重劣质的腐臭泥衣生生捂了回去,变成一块冷硬的血痂。

泥衣吸饱了地表常年不见天日的污水,变得像一块沉重的铅板,死死压着李长生的胸腔。周围没有光,空气黏稠得像半凝固的油脂。那种刺鼻的异香混杂着腐败的恶臭,无孔不入地顺着衣领的缝隙往皮肤里钻。

视线里的红色乱码已经被泥衣的劣质屏蔽规则彻底糊死。李长生此时连最基础的阵纹都看不见,只能凭借肉眼去观察。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他的手。

他原本撑在泥水里的左手,突然传来一阵不属于这具年轻肉体的枯槁感。借着幽暗中微弱的磷光,他看着自己的手背:紧绷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弛、灰败,几块暗褐色的尸斑像霉菌一样飞速扩散。骨节高高突起,血管干瘪下去,指甲边缘甚至生出了灰白色的老化角质。

紧接着,关节开始发出干涩的脆响。每吸一口气,肺管里都像拉着一个破损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滞重杂音。喉咙深处甚至泛起了一股类似肺泡破裂的浓烈血腥味。

腐蚀神经的毒气,配合着幻阵底层的岁月剥夺机制,正在篡改他的感官。这不是障眼法。身体传来的沉重感、骨骼的酸痛,以及心跳不可逆的衰退,都在逼真地模拟着寿元飞速流逝的错觉。只要中阵者心生哪怕一丝恐惧,灵气就会顺着这种“衰老”的逻辑自行溃散,直到真变成一具枯骨。

李长生靠在湿滑的根须上,没有去摸腰间的纯净本源,也没有尝试调动灵力驱散这股妖气。

他只是缓慢地,松开了后背紧绷的肌肉。

整个人像一截彻底腐烂的木头,顺着泥泞的斜坡往下又滑了半尺,彻底瘫软在散发着恶臭的浅洼里。既然这件劣质泥衣已经让他成了瞎子,那就不妨瞎得更彻底一点。最高级的猎网,往往是用猎物自身的伪装来编织的。

致幻妖气失去了阻碍,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立刻成群结队地顺着他的毛孔钻入,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直扑识海与心脉。

识海深处,红绫冷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传来:“疯子。”

她显然感知到了那股黏腻恶心的妖气正逼近李长生的本源。这幻阵品级不低,真让它钻进心室,微弱的心跳就会被强制停摆。李长生能感觉到,黑棺里的那位正强压着劈碎幻阵的暴戾冲动。

顺着两人之间那道被逻辑死锁压制的微弱缝隙,红绫克制地挤出了一丝精纯的暗红色煞气。

这缕煞气悄无声息地滑落,像一层冷硬的薄膜,死死贴紧了李长生的心室外壁。

妖气撞在煞气上,被尽数挡在心脉之外,再也寸进不得。

而在这层凶险的屏障之外,李长生的躯壳还在尽职尽责地表演着衰败。他脸颊凹陷,灰白的头发黏在额前,眼底的光芒涣散开来。

周围的浓雾依旧没有散开的迹象。

食腐类的本土大妖,从来不会在猎物刚倒下时就贸然靠近。它们有的是耐心,等猎物在绝境中自行耗尽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几点散发着微光的浅粉色粉末,轻飘飘地从浓雾中荡了出来。

没有风,它们却像是有生命一样,精准地落在了李长生裸露的脖颈、手腕和眼睑上。

这是致幻花粉。

接触皮肤的瞬间,一种犹如被滚烫热油泼中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接炸开。这痛感真实无比,不带半点虚假,甚至带着强烈的神经麻痹感。

李长生的喉咙里猛地爆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痛哼。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右腿本能地向上瑟缩,双手十指向内死死抠进烂泥里,翻起几块腐臭的苔藓。由于痛楚,他的眼角甚至生理性地溢出了一丝混浊的眼泪,冲开了脸颊上的污泥。

暗处的视线没有消失,反而像冰冷的锉刀一样,一寸寸刮过他痉挛的皮肉。那种被当成死物品鉴的黏腻感,表明隐匿的猎手正在通过这些生理反应,评估他是否还留有底牌。

人在伪装时,肌肉的紧绷和神经的反射是无法完全同步的。但此刻,李长生瘫在泥水里的抽搐幅度、瞳孔的无意识放大,以及毫无灵气波动的干瘪经脉,都完美符合一个底牌耗尽的废物体征。

幻阵甚至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抽取出微弱的、带着深渊毒素臭味的残存生机,作为让猎手彻底放心的筹码。

痉挛过后,李长生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连手指都不再抽动。

他歪着头,下巴抵在散发着腐烂酸味的泥水里。浑浊的视线呆滞地盯着前方一根布满霉菌的枯枝。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气泡从泥沼底冒出、破裂的声响。

“还要……熬多久……”

沙哑、漏风的声音从李长生干裂的嘴唇缝隙里挤了出来。嘴唇开合间,扯裂了干枯的表皮,渗出几丝发黑的血迹。他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气泡声盖过,透着一股心智防线彻底崩塌后的麻木与颓废。

没有回应。

他咽了一口泛着铁锈味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连这一个微小的吞咽动作,都仿佛耗尽了他仅存的体力。

“既然……都到这步田地了……”他虚弱地合上眼皮,眉头因为身上残存的痛楚而痛苦地扭曲,整个胸腔起伏的频率越来越慢,“与其在这无休止的同化中烂掉……像烂泥一样发臭……”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连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都在随风流失。

“不如……出来……给我个痛快……”

这是一个陷入死局的猎物,在彻底丧失求生欲后,对死神发出的妥协。他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祈求暗处的怪物快点咬断他的脖子,结束这漫长且屈辱的折磨。

迷雾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声音不大,却像细软的刷子一样刮过耳膜,带着令人骨头酥软的妖异感。

前方凝固的灰白色妖雾,终于从中间缓缓裂开。

一只白皙丰腴、足踝上环绕着细密青色妖纹的赤足,悄无声息地踩在了泥沼表面的一朵毒蕈上。毒蕈没有碎,甚至连一滴汁液都没有溅起。

腐败的恶臭被一股浓郁的甜香强行排开。

烛非花从雾中步出。她身上只披着几片色泽艳丽的巨大花瓣,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深渊阴冷的空气中,腰肢摇曳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原始贪婪。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这个气息奄奄的“老朽”,狭长的美眸里满是轻蔑。

“还以为高维那些眼高于顶的仙师能多撑一会儿,真到了这泥潭里,连只臭虫都不如。”

烛非花一边冷嘲,一边缓缓蹲下身。

她没有使用任何法器。对于这种已经烂在网里的猎物,亲口吸干他最后一滴本源精血,才是对深渊捕食者本能最大的犒赏。

一截带有异香的手指,嫌弃却又难以抗拒地挑开了李长生脸上的乱发。

烛非花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庞渐渐贴近,丰润的曲线甚至已经压在了那层劣质的腐臭泥衣上。

她微微张开红唇。

原本柔媚的唇齿间,两根半透明的、散发着刺鼻腥甜气味的尖牙缓缓探了出来。带有异香的尖牙贴近了李长生满是细密汗珠的脖颈,向着那毫无防备、正在虚弱跳动的颈动脉逼近。

猎物与猎手的身份,即将在此刻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