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千鹤的狂笑声,连同他趾高气昂的脚步,终于彻底消失在碎石缝隙的尽头。
逼仄的死角里重新灌入带着腐臭味的阴冷气流。李长生靠在坚硬粗糙的岩壁上,左半边身体几乎被剥夺了知觉。
深渊毒素顺着那根折断在肩胛骨里的微型毒刺,正像千万只生锈的锯齿疯狂撕咬着他的神经,试图往心脉深处钻。每呼吸一次,胸腔里都像是灌满了碎玻璃。他没有伸手去拔那根刺,只是垂着头,任由发黑的淤血顺着破碎的衣襟滴落在玄铁般冰冷的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他咽下一口泛着浓烈铁锈味的血沫,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灰白的头发死死黏在脸颊上。
“疯子。”
红绫冷厉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带着压抑的愠怒。她被李长生用逻辑死锁的暗门强行封禁了经脉,连一缕残魂的凝实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承受这种自残式的撕裂。
“如果刚才雷千鹤没有走,你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连引爆阵法的机会都会错失。”
李长生没有反驳。
在窃天体微弱运转的乱码视野里,那滴顺着骨爪逆流而上、打入雷千鹤主脉深处的跳板病毒,已经随着雷千鹤的远去,在错位区的黑暗中化作一个极其隐蔽的频段节点。
死锁已经生根,引信彻底埋下。
但他很清楚,楚江寒那种浸透在骨髓里的多疑,绝不会因为一次简单的试探就彻底打消。
头顶那片高维虚空中,虽然那种如芒在背的碾压性凝视感已经退去,但李长生依然能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波纹,正像嗅觉灵敏的游丝一样,在死角上方不紧不慢地盘旋。
楚江寒还在高维俯瞰。他在等猎物因为剧痛而失控反扑,或者露出试图修复伤势的破绽。
李长生干涩的嘴唇微微抿起,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识海中,红绫再次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尽管带着一万个不情愿,但她还是被动地配合着,从被封禁的经脉缝隙中,艰难挤出一丝战神煞气。
这缕暗红色的煞气悄无声息地覆上李长生左肩,瞬间将那片血肉模糊的创口粗暴地冰封起来。
涌动的黑血被强行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混杂着深渊毒素与煞气的死灰硬壳。
这是一个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强弩之末”伪装。拼尽了最后一点底牌,强行镇压致命伤势,连自身的灵气都彻底枯竭,只能靠着残存的外来煞气苟延残喘。
死角上空那丝隐晦的探测波纹,终于停滞了片刻,随后像退潮一般,缓缓消散在虚空深处。楚江寒彻底移开了目光。
李长生微微抬起头,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里,红蓝交织的乱码并未停歇。相反,它们正顺着一种极其隐秘的物理连接,望向三百丈外。
三百丈外,幽暗裂隙边缘。
潮湿黏腻的深渊苔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杀机蛰伏在这片暗网般错综复杂的废石地带。黑市药贩巴苦禅佝偻着干瘪的身躯,整个人像一只丑陋的巨型蛤蟆,死死趴在烂泥和菌丝之间。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灰皮囊。囊口微张,几团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浅灰色绒毛飘了出去。
这是底层黑市特有的嗅探孢子,不会引发任何高维阵法的警报。
巴苦禅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贪婪地盯着残骸雨核心区死角的方向。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开合,十根枯瘦的手指在烂泥里神经质地抠挖着。
几息之后,一团孢子轻飘飘地荡了回来,准确地落在他干瘪的掌心。
孢子原本灰白的绒毛上,此刻沾染了一丝极淡的暗红色,散发着微弱的血腥气,以及一种灵力彻底枯竭后的衰败死气。
“成了。”巴苦禅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的风箱般的窃笑。
他手脚麻利地将孢子装进一个劣质的封灵瓶里,塞紧木塞。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仔细擦去瓶口的泥水。这滴血,就是最完美的罪证和信标。
“连护体灵光都撑不开了,血里全是深渊毒素的臭味。”巴苦禅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笔买卖的暴利。他不仅要把那个重伤残渣身上的油水刮干净,还要把这残喘的方位卖给天庭的走狗,双向通吃。
巴苦禅将灰皮囊在腰间勒紧,从腐烂的苔藓里慢慢爬起身。
他刚要迈步,脚下的烂泥突然毫无预兆地往下陷了半寸。
不是泥土松动,而是周遭的物理法则,在一瞬间被某种绝对的质量强行碾压、收缩了。
巴苦禅浑身的汗毛猛地倒竖起来。
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药贩直觉,让他根本没有回头去看,而是毫不犹豫地反手探入腰间,捏碎了一枚暗紫色的菌块。
噗!
一股极其刺鼻的紫黑色毒烟瞬间炸开,带着强烈的神经腐蚀和神识屏蔽效果,将方圆十丈笼罩得严严实实。这是他花了大半辈子积蓄搞来的障眼毒菇,即便是灵界阶巅峰的修士嗅到,神识也会被强行糊住半息。
借着毒烟掩护,巴苦禅双腿猛地发力,像滑溜的泥鳅一样朝裂隙最深处窜去。
可他才刚窜出两步,后颈的皮肤就感受到了一股森寒的死意。
毒烟中,没有任何灵力运转的波纹,只有极其沉重、纯粹的肉身破风声。
在李长生那只乱码疯狂跳动的左眼里,这漫天看似凶险的障眼毒烟,不过是一堆排列粗糙的低级代码。而巴苦禅身上那一缕与嗅探孢子紧密相连的因果线,简直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一只苍白的手,无视了毒雾的腐蚀,从紫黑色的烟幕中猛然探出,一把攥住了巴苦禅的后脖颈。
咔。
指骨冷酷地收紧。
巴苦禅只觉得一座山岳狠狠压在了脊椎上,前冲的惯性被硬生生掐断。他头皮发麻,本能地想要运转灵气反抗。
但紧接着,一只脚挟带着归墟阶的恐怖肉身力量,重重踹在他的右腿膝弯上。
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在幽暗裂隙中清晰地回荡。
“呃啊——”
巴苦禅凄厉地惨叫出声,整条右腿膝盖以下呈现出诡异的反向折叠。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栽倒在充满恶臭的烂泥里。
毒烟渐渐散去。
李长生站在他面前,左半边身体僵硬,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沉重得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踩在巴苦禅断腿上的那只脚,却稳如磐石,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感,压得巴苦禅连挣扎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想同时赚两头的钱,”李长生低头看着泥水里痛得五官扭曲的药贩,干涩的嗓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你这把烂骨头经得起几回折腾?”
巴苦禅浑身剧烈颤抖。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连灵气都调动不了的将死之人,为什么单凭纯粹的肉身力量就能将他彻底碾碎。
“大……大人饶命!小人瞎了狗眼,小人只是路过!”巴苦禅一边哀嚎,一边在泥里疯狂磕头,侥幸的心理被这极致的暴力彻底粉碎。
李长生没有理会他拙劣的求饶。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巴苦禅身上那件沾满烂泥和苔藓的灰褐色外衣上。
这件衣服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尸味,表面甚至还附着着细密的变异菌丝。但在窃天体的视野中,它却能像一层完美的物理绝缘体,将巴苦禅自身的波动与外界高维扫探彻底隔绝开来。
幽暗裂隙深处,充斥着高阶食腐妖气,他需要一个能掩盖自己身上死锁代码波动的介质。楚江寒虽然撤去了视线,但一旦自己带着这些高危代码深入裂隙,细微的排异反应绝对会引来深渊暗处的无差别抹杀。
李长生俯下身,单手攥住那件腐臭泥衣的领口,毫不留情地猛力一扯。
刺啦。
泥衣被连拉带拽地扒了下来。
“我的皮!大人,那是我的保命皮啊!”巴苦禅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那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本钱,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抢夺,却被李长生一脚踩住手腕。
“借用一下。”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在踩住巴苦禅手腕的瞬间,李长生指尖极轻微地一勾。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死锁代码,顺着他的鞋底,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巴苦禅断腿处翻卷的皮肉里。那是一串没有杀伤力的残次代码,却像一枚极其精准的因果死锁引线,深深埋进了血管深处。
扒下泥衣后,李长生像踢一块散发恶臭的垃圾一样,一脚将巴苦禅踢飞出几丈远。
巴苦禅在烂泥里滚了十几圈,重重撞在一块废石上。
他捂着断腿,连滚带爬地往裂隙外围缩。恐惧让他后背冷汗浸透,他根本不敢回头看那个煞星一眼,只能拼命往黑暗里爬行。
但在低下头的瞬间,巴苦禅那双浑浊的眼底,却猛地爆发出极度的贪婪与刻骨的怨毒。
没死!他没有杀我!
巴苦禅死死咬着后槽牙,感受着怀里那个装有血液特征的封灵瓶,心跳狂乱。
断了一条腿算什么?深渊里的烂命不值钱。只要把这个情报卖给即将折返的雷千鹤,那个煞星连同他身上所有的秘密,都会变成换取自己偷渡灵界的惊天悬赏!
“你给老子等着……”巴苦禅在心里疯狂诅咒,拖着断腿,如丧家之犬般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废石死角里。
李长生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巴苦禅逃离的方向,眼底那抹冰冷的乱码缓缓隐没。
放走一个满怀怨恨的底层鬣狗,当然是计划的一环。雷千鹤体内的跳板病毒还需要催化剂,巴苦禅这条带着怨毒去告密的引线,将在最恰当的时刻,彻底引爆这个连环陷阱。
李长生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还在滴着黏腻汁液、散发着浓烈腐败恶臭的泥衣。
这衣服的内衬里,甚至还蠕动着几条白色的深渊寄生虫。
胃里因为剧烈的生理排斥而翻江倒海。
“你真要穿这种恶心的东西?”红绫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深渊里,越臭的伪装,活得越久。”
李长生闭上眼,强忍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将那件劣质且带着强腐蚀性的泥衣,缓缓披在了自己鲜血淋漓的肩膀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