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在天灵盖上方响起。

李长生没有抬头看那条被挤裂的深渊缝隙,左手五指猛地收拢,死死攥住掌心那颗菱形的时间锚点。刚从左语黯体内剖出的高维结晶还带着一丝冰冷的腥气,却成了此刻唯一能挡住头顶那层“铅云”的实体。

楚江寒的天外天阶夺舍威压没有具体形态。在李长生血色乱码的视野里,那是一片倒垂下来的、正在疯狂蠕动的灰色代码雨。它们无视了百里的物理距离,直接砸在刚刚撑起的半透明屏蔽罩上。

嗞。

极度刺耳的腐蚀声盖过了碎石崩塌的动静。

空气变得像未干的铁水。邢一苦趴在地上,后背衣衫瞬间被汗水浸透,指甲下意识在地里抠出十条血痕。

李长生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错位声。他刚才为了压制左语黯,气海里的纯净本源已经彻底见底。窃天体的缝合逻辑被他强行逆转,他直接将自己满是裂痕的经脉当成了传导的引线,死死接驳在时间锚点的输入端上。剧痛像生锈的钢针,顺着手臂一路扎进后脑。

他必须重新建立防线。

“收。”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原本扩散到百里之外的时间屏蔽罩,瞬间像被抽干了空气的皮囊,疯狂向内坍缩。

百里。十里。百丈。

最终死死卡在以黑棺为中心的十丈方圆。

压缩带来的质量叠加,让原本微弱的半透明护盾变成了一层浓郁的灰白实体。楚江寒那雨点般的夺舍威压砸在上面,只能溅起一圈圈细密的同心圆波纹,再也无法直接穿透进众人的天灵盖。

但防线内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第一波威压的渗透虽然短暂,却精准地抓住了最脆弱的一环。

左语黯单膝跪在黑棺侧前方。失去了时间锚点,这具本就依靠逆向法则维系的时空囚徒之躯,在楚江寒的高维代码扫过瞬间,出现了致命的宕机。没有锚点坐标的锚定,她那条一直逆向流动的时间线开始被大荒深渊的绝对物理常数强行纠正。

这是一种极其暴力的抹除。她的左臂变得透明,甚至能直接看到后方翻滚的深渊沙尘。紧接着是肩膀、侧脸。

这种虚实交替的闪烁极其剧烈。每一次闪烁,她的气息就往下掉一截。

她没有呼救,那张苍白的脸上连惊恐都没有,只有一种等待宿命碾碎的麻木。

砰。

身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红绫没有出声。暗红色的战神煞气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从棺盖的缝隙里猛地窜出,精准地缠住左语黯那条还在闪烁的脖颈。

煞气没有进行攻击,而是极其粗暴地顺着她的经脉倒灌进去。

上古战神的残缺本源,虽然破败,质量却高得可怕。这些黏稠的血色煞气像一层重铅,硬生生压住了左语黯体内正在崩溃的逆流时间线。

虚实闪烁猛地一停。

左语黯的身体重新跌回现世,重重砸在地上,呛出一口灰白色的血。她偏过头,异色瞳孔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口黑棺。

红绫分出这最后一丝煞气后,棺盖彻底陷入了死寂,连最轻微的魂力波动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十丈防线的另一个死角里。

凤舞瑶死死背靠着一块风化的巨岩。她的情况比左语黯更糟。

半炷香前,她体内的伴生蛊刚刚被李长生用纯净本源暴力镇压下去。但楚江寒那股带有极强捕食和同化属性的威压漏进来一丝,瞬间唤醒了这只南疆毒物最深层的恐惧。

恐惧引发了疯狂的反噬。

凤舞瑶右脸颊下,暗红色的深渊血管像充血的蚯蚓一样剧烈蠕动,几乎要顶破薄薄的皮肤。蛊虫在她的气海里尖锐嘶鸣,企图咬破心脉,逃离这具被高维存在锁定的躯壳。

不能出声。不能乱动。

凤舞瑶很清楚现在的局势。李长生就站在护盾的最前方,那个男人的背影绷得像一张即将崩断的弓。他把所有的算力都用来对抗楚江寒的极压,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再来帮她压制一次蛊毒。

她猛地抬起手,十指指甲狠狠刺进自己右脸的血肉里。

指尖触碰到了那条蠕动的深渊血管,她没有犹豫,直接用物理层面的重压死死掐断了蛊虫上行的路线。

剧痛短暂压过了经脉的撕裂感。她硬生生将那些蠕动的血管按了回去,牙齿咬透了下唇,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连同涌上喉咙的鲜血一起咽进肚子里。

她把自己尽量缩成一团,紧紧贴着护盾边缘的阴影,绝不给前方的李长生暴露出哪怕一丝分心的破绽。

时间在这个十丈的圆壳里变得极其漫长。

裂缝深处,那股如山倾般的物理碾压慢慢停了。

但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楚江寒没有露面。一道充满恶意与高傲的高维传音,穿透了狂暴崩塌的空间乱流,直接在十丈屏蔽罩的上方炸开。

“继续跑。”

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碾肉机在陈述事实。

“在碎星渊,你用一段假代码卡了我的底座,借着雷暴逃进这片断层。我以为你能藏得多深。”

随着话音落下,一股犹如实质的视线从暗处垂落。那目光像是有温度的强酸,扫过屏蔽罩的外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嗞嗞声。

“现在,你龟缩在这个偷来的乌龟壳里,连呼吸都带着油尽灯枯的酸臭味。”楚江寒的笑声沉闷得像两块生铁在摩擦,“你猜,我把这层壳敲碎,把你们的意识抽出来缝进最底层的排污管里,需要几息?”

心理战。

这是高维夺舍者最惯用的伎俩。在绝对的压迫下,从精神层面彻底摧毁猎物的抵抗意志,然后再进行无损的同化。

李长生眼底的血色乱码还在疯狂跳动。

楚江寒说得没错,他确实油尽灯枯了。气海空空如也,如果没有这颗新到手的锚点,这个十丈的屏蔽罩连半息都撑不过去。

但他绝不能露底。

李长生慢慢松开了紧咬的牙关,将呼吸放平。他甚至刻意放松了紧绷的双肩,空出右手,掸了掸衣摆上沾染的灰土。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苍白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绝望,只有一种被打扰后的冷漠。

他直视着上方那片虚无,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你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准时,可惜我没死。”

短短半句话,没有歇斯底里的反驳,没有色厉内荏的威胁。

只有一种有恃无恐的挑衅。

李长生甚至刻意在掌心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窃天体底层乱码的波动,让它顺着时间锚点的边缘,像毒蛇吐信一样闪了一下。

空气突然陷入了死寂。

裂缝深处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性攻击,硬生生地顿住了。

楚江寒生性极度多疑。

在碎星渊,他就是因为大意,被眼前这个凡尘界的低维虫子用一段逻辑死锁强行卡停了自爆,甚至反噬了神躯中枢。

现在,这个虫子明明已经被逼入了死角,不仅不慌,还毫不掩饰地出言挑衅。更诡异的是,旁边那个连他都觉得棘手的时空囚徒,居然像个废人一样跪在地上,被黑棺里那缕煞气死死控制着。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李长生不仅毫发无损地解决了一个同维度的强敌,甚至连防线都重组了。那丝若隐若现的乱码波动,像极了某种专门为他准备的致命陷阱。

“找死。”

楚江寒冷哼一声,但那股碾压下来的力量却并没有增加。

他封死了十丈外所有的空间退路,把退路变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高维铁壁。没有发动绝杀,而是将威压转为细密的高维凝视,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着屏蔽罩的虚实。

多疑让他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阴险而克制的试探。

李长生就站在原地,冷眼回视。

他连手指都没多动一下,任由那股凝视在护盾外围来回刮擦。他很清楚,只要自己站得足够稳,楚江寒这种老狐狸就越不敢轻易下嘴。

双方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僵持对峙。

退路没了,绝地成了牢笼。

楚江寒虽然没有亲自下场,但深渊从不缺试探的耗材。

在僵持了半炷香后,李长生正前方的空间乱流里,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骨骼摩擦声。

屏蔽罩外的灰雾被慢慢拨开。

一道庞大的恶犬身影,贴着地面缓缓爬了过来。它没有皮肉,浑身由无数畸变的苍白骨爪拼接而成,眼眶里跳动着两团带有楚江寒气息的幽蓝代码。

它张开布满倒刺的下颌,趴在距离护盾只有半尺的位置,死死盯着里面的李长生。下颌滴落的黑色黏液,在地上无声地烧出一个个深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