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缓缓放下摩挲食指的手。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他左眼深处的血色乱码开始剧烈翻转。
他从气海中生生抽出一丝纯净本源,硬生生灌入左眼的视界。金色的本源气息刚刚融入眼底,前方那片万花筒般的虚空立刻变了模样。
在窃天体的底层视野里,挡在前面的根本不是什么折叠的岩壁,而是一团团被人揉成死结的线头。那些代表着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时间代码,被一种极其蛮横的力量强行缝合在一起,互相绞杀,互相吞噬。
李长生试图用纯净本源去理顺其中一根红色的乱码线。
滋。
视线深处传出一声热油泼水的动静。强烈的维度排斥力顺着他的目光逆卷而回。李长生眼角猛地一跳,一滴暗红的血珠从下眼睑渗出。血珠还未落地,就在半空中蒸发成了一缕灰烟。
他的推演卡壳了。高维代码的排斥力像一堵冰冷且坚不可摧的铁墙,拒绝任何常规视角的解析。
凤舞瑶靠着黑棺,看着李长生眼角蒸发的血珠,苍白的嘴唇抿得死紧,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趴在后头碎石堆里的墨守规,将一切看在眼里。
老匠人眼眶里的机械红光像断了电一样闪烁两下,又猛地亮起。他不信邪。在这个老疯子的认知里,只要是阵法,哪怕是深渊里的阵法,就一定存在基础的逻辑常数。
废铁算盘已经碎了,他便一口咬破自己仅存肉身的左手食指。
他顾不上断臂处的酸麻,像个伏地的老狗,用沾血的指肚在坚硬的玄武岩上用力涂抹。一条线,一个圆,最基础的阵列推演公式在他指下成型。
“能拆的……只要找到坐标常数……”
墨守规一边喘着粗气嘟囔,一边将精神力顺着指尖的血迹,硬往那无形的底层逻辑上靠。
触碰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耀眼的光影。
墨守规画图的食指停在了玄武岩上。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指头上的皮肉,像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年的枯木,迅速褪去血色,变成灰黑。
接着,皮肉开始剥落。
没有痛觉。因为那半截指头的生理时间被瞬间抽干了。细微的空间挤压一扫,半截黑炭扑簌簌地散落在石板上。
墨守规愣在原地。他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指关节,眼珠子僵直。
随后,一种剥夺了信仰的崩溃感击穿了他。老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用那只没剩下几根指头的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没用……”墨守规从喉咙里挤出带着破音的哭腔,混着泥垢和黑灰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什么都算不了!常理的尺子在这里就是根朽木!常规算力推演不了不属于这个维度的死结……它把前天和明天绑死了,物理算力在这里全废了!”
同一时刻,在这片迷宫极其隐秘的未来时间线末端。
没有深渊的泥泞与死寂。左语黯悬浮在虚无的夹缝中。她那一头银发如瀑布般散开,一双异色眼眸里倒映着正在逆向流转的星辰残骸。
她的表情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窝被水淹没的蚂蚁。
苍白纤长的手指在身前虚空随意地挑弄。每拨动一下,下方迷宫底层的因果线就被狠狠拉扯一次,打出一个更加死寂的死结。
猎物在死结中推演受挫的无力,那绝望的哭嚎,顺着时间线的震动微弱地传导上来,成了她指尖最悦耳的回馈。她并不急着下杀手,看着猎物在物理极限面前挣扎,远比直接抹杀来得有趣。
迷宫深处,随着死结彻底锁死,环境变了。
原本悬浮在重叠废星残骸间的灰尘,开始泛起诡异的磷火般的光泽。那是误入断层的生灵被剥夺寿命后,散落的时间残渣。
此刻,这些残渣不再静止,而是违背重力,朝着半空中逆向倒流。
嗤嗤。嗤嗤嗤。
红绫布置在众人最外围的暗红色煞气薄膜,突然发出了密集的摩擦声。起初像是钝刀刮擦铁锅,几息之后,就变成了无数张细密的嘴巴在疯狂啃咬。
黑棺内传出沉闷的震响,红绫残存的战神本能感觉到了外围防线的流失。
那些被高维死结强行摩擦挤压出来的时间残渣,散发着刺鼻的寿命血腥味。
暗处的底层鬣狗,嗅到了味道。
虚空中仿佛被人用指甲生生抠出了无数条裂缝。潮水般的灰白色影子,从那些发光的时间残渣源头中挤了出来。
它们四肢干瘪修长,背上长满了如同腐烂鱼鳃般的变异气孔。一闻到新鲜活人的味道,这些游尘妖的气孔便急速开合,喷出腐臭的霉味。
游尘妖头目呼延驳走在最前面。
它的体型比同类大上一圈,脸部没有任何五官,只剩下一个长满倒刺的吸盘状口器。它没有依靠眼睛,而是完全凭借背部的气孔,捕捉着时间流动的真实轨迹。
迷宫里那些错乱的折叠屏障,对它而言形同虚设。
它的身体在空气中诡异地闪烁。这一步还在左侧三丈外,下一步已经毫无征兆地贴近了煞气薄膜的右侧死角。
在呼延驳并不发达的脑海中,这群被困在死胡同里的猎物,不过是某个高阶捕食者设下陷阱后,圈养待宰的羔羊。
羔羊推演失败,走投无路。它恰好可以趁着高阶捕食者收网前,大快朵颐。
“嘶——”
呼延驳的吸盘口器里发出一声漏风般的怪笑。它的双臂猛地探出,十根枯木般的利爪上,隐隐浮现出扭曲的时钟虚影。那是吸寿利爪,只要划破一点皮肉,就能强行抽走目标百年的光阴。
随着头目的逼近,上百只游尘妖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蝗,神出鬼没地完成了对这片死角的重重包围。它们趴在无形的空间壁垒上,贪婪地盯着薄膜内的人。
乌喉捂着被炸伤的半边脸,缩在黑棺旁边,腿软得打摆子。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凭空涌出的妖群压得不敢喘气时。
“咯咯……好看……抓虫虫……”
一声极度不合时宜的孩童痴笑,在死寂中突兀响起。
一直蹲在纪忘忧静止残影脚边的吕破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那被代码反噬、退化为三岁智商的大脑,完全读不懂眼前那吸寿利爪的恐怖。
他只看到那些泛着磷光的时间残渣很亮,很好看。
吕破钱咧着嘴,流着长长的浑浊口水,跌跌撞撞地朝煞气边缘走去,伸出脏兮兮的手,想要去够那些逆流的粉末。
他这半个身子刚一贴近边缘,距离他最近的一只游尘妖,吸盘状的嘴里瞬间滴下大滩腥臭的涎水。
那游尘妖的身体在原地模糊了一下。
下一瞬,它已经利用时间断层,直接越过了半尺距离,长满倒刺的利爪直逼吕破钱毫无防备的眼窝。
外围防线维持的脆弱平衡,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李长生站在原地,眼底的血色乱码还在跳动。推演走入死路,成群的异化鬣狗已经把牙齿递到了颈动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