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风暴的尾音在深渊断层深处断绝。四周悬浮着被岁月榨出的死寂尘埃,像一场永远落不到地的灰雪。

李长生收起身周的安全区光轨,没有理会身后黑棺的震响,径直朝右侧迈去。

时间在这里被彻底抽干。纪忘忧的实体已经消散,只剩下一道半透明的静止残影。那张枯槁与稚嫩拼凑的脸,定格在朝闻道时的迷醉微笑里。她抬着右手,失去皮肉的指尖在虚空中机械游走,一遍遍重复刻画阵纹的动作。

李长生停在残影前。他抬起左手,经脉深处最后榨出的一缕纯净本源顺指尖逼出。金色流光如细韧引线,试图探入残影核心,强行拢住她粉碎的主观意识。

引线刚触及那层半透明轮廓。

残影内部,一组精密无瑕的血红色代码瞬间浮现。深渊等价交换铁律轰然压下,纯净本源碰到它,就像水滴砸在烧红的烙铁上。

啪。金光毫无悬念地断裂,碎成光斑流走。

李长生眼神转冷,左臂深渊血管暴突,五指猛地虚扣,试图用逻辑死锁强行篡改数据接口。但底层反噬来得极其粗暴,血红代码猛地膨胀,一股不可违抗的排斥力直直砸在他掌心。

他的左手被生生弹开半尺,手背骨节发出一声闷响。

窃天体觉醒以来,这是李长生第一次撞上连漏洞都找不到的绝对死胡同。

没有同等质量的时间线填补,深渊拒绝任何形式的赊账。纪忘忧的主观意识被抹除得一干二净,彻底沦为一座不受时间流速影响的时空雕像。

李长生死死盯着发麻的手指,沉默两息,将手慢慢攥紧,揣回袖内。

这笔账,他会连同这片虚伪的天道一起清算。

转身走向黑棺。

咚!咚!

黑棺表面的血色阵纹濒临崩断。李长生走到棺前,拔出钉在木纹里的逻辑死锁。

砰的一声闷响,棺盖被煞气顶开一条缝。浓烈血腥味涌出,红绫残破的魂体在缝隙后浮现。她双眼布满血丝,眼角溢出暗红魂血。

“下次再敢单方面掐断因果……”她死死盯着李长生,沙哑低吼,“我先撕了你。”

“省点煞气,还没到安全地带。”李长生声音毫无波澜,直接越过了她的怒火,低头看去。

凤舞瑶虚弱靠在棺底。伴生蛊为吞噬渗入的岁月残渣,榨干了她太多生机。她体表的深渊血管黯淡无光,发丝结出的白霜化作冰水,顺着苍白下巴滴落。她冻得缩成一团,右手却死死攥着李长生的衣摆。

几步外,邢一苦的情况更为惨烈。

老头紧紧抱着右臂。被时间利刃余波扫中的小臂,皮肉已经彻底老化坏死。大片灰黑色的死皮落满一地,露出失去弹性的灰白筋腱。这种衰老剥夺不可逆转。

李长生没有施舍任何多余的安抚。

“在深渊,命不是熬出来的。”他看着地上的两人,语气像是在陈述冰冷的常数定理,“这里没有侥幸。要想活下去,唯一的底线,就是把规则的制定权抢到自己手里。”

不容置疑的冷酷意志,无情碾过了邢一苦心底对深渊残存的敬畏。

“嘿嘿……发光光……”

废墟里传来几声痴笑。

曾经在黑市里不可一世的头目吕破钱,此刻正手脚并用在砂石间爬行。时间乱流洗白了他的脑域代码,抽干了所有记忆与贪婪。

他顺着灰尘,一路爬到了纪忘忧那座半透明雕像脚下。他流着浑浊口水,抓起那些刚才因阵眼启动而炸裂的阵纹残渣。他把这些能让外界抢破头的高维规则废料当成了玩具,在地上胡乱敲打拼接。贪婪黑商与痴呆举动,在他身上形成极度荒诞的对比。

墨守规缩在几步外的阴影里,机械义眼中红光紊乱跳动。

老匠人死死攥着烧成废铁的算盘。他看了一眼机械重复动作的殉道者,又看了一眼痴傻玩废料的活死人,喉咙挤出一阵压抑的干咳。人造的工具、引以为傲的学识,在深渊完美闭环的代码面前,统统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

“带路。”

李长生压下波澜,收回视线。他没管变成痴童的吕破钱,也没再碰那座雕像。纪忘忧不仅是个悲剧,这具不受时间流速影响的躯壳,已经成了这片错位区里唯一的绝对物理坐标。

乌喉脸上的黑色岩石角质猛地哆嗦了一下。亲眼目睹天灾清场与李长生的狂妄,他心底生不出半点反抗念头。胖子爬起来,缩着脖子老实走在最前面。

邢一苦强忍断臂剧痛,用左手拎起生锈的抗酸粘液桶跟上。老头凭着深渊游荡者的本能,每路过一块巨大陨石拐角,便倒出一滴刺鼻的抗酸粘液,试图在混乱中留下一条气味与物理标记。

队伍在死寂的断层中默默跋涉。

然而,仅仅走出不到半炷香,李长生的脚步忽然放缓。

他左眼深处的血红乱码,捕捉到一丝极不和谐的错位波动。四周悬浮的废星残骸轮廓完全陌生,但扑面而来的物理质感,却透着一种被反复叠加过的滑腻。空间在这里似乎被硬生生折叠成了循环。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后方一处岩石拐角。

空空如也。

邢一苦刚才特意留在岩石上的那滴粘液,不知何时凭空蒸发了。连同那股刺鼻的酸臭味,都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悄无声息抹除。

前方的虚空景象开始发生诡异重叠,光影如万花筒般扭曲。

没有风,也没有任何声响。

但李长生的脊背微微绷紧。透过那些交叠的废墟残骸,他分明感觉到,一双没有实体的冷酷眼睛,正躲在时空迷宫的暗处,无声注视着他们。

捕食者的牢笼,已经悄然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