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忘忧没有去拍身上的灰。

她那只像老妪一样的左手猛地抬起,沾着锁骨处还在渗出的黑血,直接按在面前一块勉强完好的断层岩板上。指甲翻卷,指骨用力到泛白,她像个疯子一样,用自己的血肉在粗糙的石头上快速勾勒。

血肉磨在石头上,发出“哧啦、哧啦”的沉闷声响。

两息之间,一个扭曲、残缺,却隐隐透着另一种生涩逻辑的阵图轮廓在岩板上显现。

李长生低垂着眼睑,看着地上的血痕。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开口询问。他直接抬起左手,修长的五指在半空中虚虚一抓。

窃天体独眼深处,细密的乱码残像瞬间沸腾。

一层无形的降维视野,以李长生为中心,像水波一样强行铺开,将周围三尺内的空间彻底笼罩。在这个微型领域里,深渊岁月法则那不可名状的恐怖外衣被强行撕碎,最底层的逻辑代码被迫暴露在空气中,化作一串串断裂的、闪烁着幽光的符文残片。

“看清楚。”李长生声音冰冷,“填补它的断层。”

纪忘忧右边那只少女的眼瞳被幽光映亮。她没有犹豫,干瘪的左手再次重重按在血图上,试图用自己的残缺阵理去接驳半空中那些高维代码。

旁边,墨守规满是烧疤的双手哆嗦得像是在筛糠。他刚才那台精密仪器已经烧成了废铁,但他咬着牙,从腰间的褡裢里硬生生扯出了一把老旧的黑铁算盘。

算盘的边框坑坑洼洼,算珠全是用废弃的纯净齿轮打磨而成。

“老爷子,这东西在这鬼地方用得了吗?”乌喉缩在后面,看着半空中那些蠕动的乱码,只觉得头皮发炸,胃里翻江倒海。这种超出凡人理解的高维碰撞,光是看着就让人折寿。

墨守规根本没理他。赛博老匠的眼里已经全是血丝,他猛地将算盘砸在地上,双手十指如同幻影般拨动算珠。

“三才倒转……七星逆位……不对,基座逻辑不对!”墨守规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算珠碰撞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三人的算力,在这个昏暗的错位区营地里,向着深渊底层的时间法则发起了狂暴的联合撞击。

随着推演的深入,半空中的乱码残片开始剧烈摩擦,产生了一种肉眼看不见、却能直接压迫骨髓的高频震荡。

“咔咔……”

墨守规手下的黑铁算盘开始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悲鸣。那些纯净齿轮做成的算珠,转速已经远远超出了物理极限。铁轴表面开始泛出暗红色的热光,火星不时从算盘缝隙里崩出,擦着墨守规的手背,燎起一股皮肉烤焦的臭味。

“撑不住了……频率错乱,阵盘要融了!”墨守规嘶哑地吼着,十指依然死死压在滚烫的算珠上,指腹已经被烫出了血泡。

李长生没有低头看他,独眼依然死死盯着半空中逐渐成型的逻辑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降温。”

缩在黑棺旁边的邢一苦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一眼墨守规快要烧化的算盘,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个几近报废的铁桶。里面装的是深渊原生的抗酸粘液,用来隔绝岁月气味的最后底牌。

邢一苦咬紧牙关,枯树皮一样的老脸剧烈抽搐着。他一把掀开铁桶盖子,双手直接插进那粘稠、发臭的暗黄色液体里。

“嘶——”

极强的高维酸性瞬间倒灌。邢一苦的手背上,刚长出的灰色死皮像被开水烫过的猪皮一样,大片大片地卷起、脱落,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烂肉。

他闷哼一声,硬生生从桶里捧出两大把冒着白泡的粘液,扑通一声,狠狠糊在墨守规红透的算盘上。

呲啦!

刺鼻的酸臭浓烟冲天而起。高温与强酸发生剧烈的物理对冲,黑铁算盘发出痛苦的金属扭曲声,但那即将崩溃的算力中枢,硬生生被这股外来的极寒液冷剂给稳住了。

“轴没断!还能转!”墨守规像个疯子一样,不顾粘液的腐蚀,焦黑的手指继续在算盘上疯狂拨动。

半空中的光学阵纹越来越亮。

十分之七。

十分之八。

十分之九。

就在逻辑闭环即将卡入最后一个主阵眼的瞬间,悬浮的代码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后死死停在了那里。

无论墨守规怎么拨动算盘,无论李长生怎么注入纯净本源引导,最后那三个残缺的代码节点,就像是被焊死的铁块,根本无法衔接。

“底层逻辑存在物理空洞。”李长生盯着那道断层,眉头微皱,“常规算力和灵气填不满这个坑,它缺介质。”

纪忘忧跌坐在血图前,双手因为极度透支已经软成了面条。

听到李长生的话,她右半边少女的脸庞突然扯出一个极其惨烈的笑。

“填不满……那就用命填。”

她根本没有征求李长生的同意,或者说,此刻这种触碰真理的极客狂热,已经彻底压倒了她求生的本能。

纪忘忧猛地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成刀,对准自己额头的灵台穴,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指甲戳透皮肉,直接卡进额骨的缝隙里。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嗬嘶,手腕猛地一绞。

“咔嚓!”

骨裂声在死寂的营地里清晰可闻。一缕极其浑浊、却带着强烈灵魂波动的暗红色本源,被她硬生生从自己的灵台里抽了出来。这是她作为阵奴,苟活至今最后的一点命元底牌。

“进去!”

纪忘忧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将这缕沾着碎骨的寿命本源,直接甩进了墨守规的废铁算盘里。

轰!

算盘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几颗算珠直接炸碎,嵌进旁边的岩壁里。

但那股带着灵魂温度的命元,顺着算力通道,狠狠撞进了半空中那最后三个残缺的代码节点上。

逻辑断层,瞬间补齐。

嗡——

一声悠长而清脆的共鸣,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荡开。

半空中,那些蠕动的乱码残片彻底咬合,交织成一个完美闭环的幽蓝色光学阵纹。它像一枚精致到极点的高维齿轮,悬浮在灰暗的粉尘中,静静地旋转。

在这枚阵眼成型的瞬间,方圆两尺内那种无孔不入的岁月剥夺感,竟然被彻底隔绝。连邢一苦干瘪的手背,都停止了继续风化的趋势。

“成了……”墨守规瘫倒在地上,双手全是血泡,但他盯着半空中的模型,笑得像个得救的信徒,“错位区唯一能彻底抵御岁月剥夺的阵眼……成了!”

纪忘忧趴在泥沙里,额头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血。她大口喘着粗气,那只属于老妪的左眼里,第一次泛出了属于活人的光彩。

只有李长生没有笑。

他安静地站在阵眼模型前,窃天体的独眼深处,乱码残像疯狂交织,正在进行最后一步的物理接口解析。

一息。

两息。

李长生的视线慢慢从阵纹中心移开,脸色阴沉得像结了冰。

在乱码视野的最底层,这个堪称完美的阵眼基座下方,横亘着一条极其粗大、完全由深渊规则构成的铁黑色死锁代码。

等价交换铁律。

没有任何缝隙,没有任何漏洞可以卡。深渊拒绝了所有算力上的取巧。

“怎么了?”纪忘忧敏锐地察觉到了李长生气场的骤变,她撑起半个身子,声音在发抖。

“推演完美无瑕。”李长生冷冷地看着地上的阵奴,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残忍事实,“但它的物理启动接口,被底层铁律锁死了。”

纪忘忧愣住。

“什么意思?”墨守规艰难地爬起来。

“意思是,深渊不认白嫖。”李长生指着阵眼中心那个虚无的凹槽,“这组阵纹可以抵御岁月乱流,但要激活它,需要极其庞大且纯粹的能量去冲击那个接口。而深渊的规矩是——”

“等价交换……”纪忘忧接过话头,她那只亮得刺人的少女瞳孔瞬间放大,狂热跌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窟。

她终于看懂了这组完美阵眼背后的恶意。

“这该死的铁律……”纪忘忧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绝望的漏风声,“它要求……同等质量的命去填!必须要一条高阶的时间线,一条足够长、足够强悍的命元充当干电池,这阵眼才是一把活伞!”

死寂。

绝对的死寂瞬间笼罩了队伍。

地上跪着的错位拾荒者们甚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那发光的阵图依然没有温度。

乌喉绝望地抱住脑袋,肥胖的身子抖成一团。纯净本源用光了,所有人的命元在深渊眼里都是杂质。没有极品的时间线做引信,这个完美的避难阵眼,就是一团毫无意义的漂亮废光。

触碰真理的代价,往往是发现它已被锁在需要用命填补的绝壁上。

咔。

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李长生猛地转头,看向营地外围。

那不是石头碰撞的声音,而是某种物质被瞬间抽干生机的哀鸣。

营地边缘,最后仅存的一圈发光碎石,原本还在苟延残喘地散发着微光。但在这一刻,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庞然大物从上方碾过。

嗤嗤嗤——

成片的碎石在一息之内,同时黯淡、化灰,被一股骤然加剧的昏黄气流直接吹散。

保护营地的地基,彻底没了。

黑暗瞬间涌了进来。

深渊深处,传来了一阵犹如老式风箱拉动般的无声颤动。真正的岁月灾变,已经越过了缓冲带,结结实实地踩在了所有人的鼻尖上。

死亡倒计时,直接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