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毫秒的时间,连完成一次心跳都嫌太长。
紫色的毁灭主炮带着绝对的物理质量碾压下沉,废星表面的青铜地砖没有碎裂,而是直接在光芒触及的瞬间蒸发成虚无。
李长生没有抬头看天。
他五指成爪,猛地抠入自己的眉心。指节发力,顺着识海深处,将那一缕刚刚用来镇压凤舞瑶蛊毒、仅剩最后微薄几丝的纯净本源粗暴地拔了出来。
那是他们在深渊苟活的最后底牌,此刻却没有任何保留。
在李长生左眼的乱码视界中,这团代表着“未被污染”的无暇代码,被他强行扯成一张极薄的灰白光网。他甩动手腕,光网像倒扣的碗,赶在主炮落下的前一瞬,将身后的凤舞瑶、乌喉、邢一苦、墨守规,以及红绫和黑棺死死罩在其中。
光网缝合的刹那,紫芒砸落。
意料中的巨响并没有出现。高维度的质量碾压直接摧毁了声音传播的媒介。
李长生张开嘴,无声地喷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右半边肩膀的肌肉在重压下齐齐崩断,骨缝挤压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他没有被压趴下。
薄膜的受力面被他刻意做成了极其微小的不对称。右侧的防御代码比左侧薄了一分。
力量永远会寻找最脆弱的宣泄口。主炮那足以抹平星辰的恐怖推力,顺着这一分倾斜,瞬间转化成了狂暴的滑行动能。
整支队伍连同那层不断变薄的灰白薄膜,就像一颗被重锤砸中边缘的滑石,贴着废星崩塌的地面,以扭曲常数的速度斜斜地射向前方光幕。
“后仰!”
李长生沙哑的嗓音顺着代码频段在众人脑海中炸开。
所有人都被这股庞大的惯性死死压在地上。
“切入角不对!”
角落里,墨守规那只被严重烫焦的手指死死抠着地砖。废铁算盘已经碎了,老匠人毫不犹豫地将两根沾血的手指直接捅进了自己右眼那个不断冒着黑烟的机械插槽里。
火星在眼眶里爆开。他用老匠人的脑髓硬生生顶替了算具的推演。
“再低半尺!”他喉咙里咳出黏稠的机油,声带嘶哑得变了调,“高一分,我们就会被主炮直接钉死在界壁上!”
李长生咬紧牙关,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椎。
骨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硬顶着那股推力,将薄膜的冲刺轨迹往下压了半尺,狠狠撞上了那层隔绝碎星渊与时间错位区的物理边界。
“嘶——”
刺耳的融化声瞬间贯穿了所有人的鼓膜。
那不是常规的墙壁。在李长生的视野里,那是一堵由亿万条高速逆转的时间乱码堆砌而成的绞肉机。
薄膜在接触光幕的第一微秒,灰白色的光泽就暗淡了一半。
背后的主炮像一柄抵在后腰的重锤,硬生生推着他们往这些乱码深处挤。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用钝刀子裁开厚厚的牛皮。
队伍最末端的红绫承受了最大的界壁摩擦力。
狂暴的空间乱流顺着薄膜被削弱的缝隙钻进来,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钢刷,一遍遍刮过她的残魂。
她本就半透明的魂体剧烈波动,肩膀和手背处甚至冒出了灰白的虚无火星。那是魂魄在物理层面上被蒸发的体征。
红绫咬着苍白的下唇,一声不吭。
她空出双手,将原本护在自己身侧的最后一点暗红煞气全部逼出,化作十几道手指粗细的血色锁链,一层又一层地将下方的黑棺勒紧。
棺材内部,两股昏迷中的剑意感受到了外部的绝境,正在剧烈震颤。
“安静点。”红绫用残魂死死压在棺盖上,任由背部的魂体被乱流削去薄薄一层,绝不让一丝乱码透进黑棺去撕碎里面毫无反抗能力的重伤员。
“咔咔咔……”
界壁的阻力极大,薄膜已经处于崩碎的临界点。
再差半寸。
楚江寒的主炮余波在身后越压越近,废星残骸终于承受不住这股跨维度的蹂躏,从内部轰然引爆。
高维坍塌的致命冲击波,成了压垮这片空间的最后一根柴。
冲击波裹挟着废星蒸发的粉末,狠狠撞在薄膜的尾端。
“砰!”
纯净本源化作的光网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化作粉尘碎裂。
但也正是借着这股狂暴的爆炸余波,李长生一行人连同黑棺,硬生生从那道界壁的光幕中被“挤”了出去。
身体没入界壁另一侧。
在被砸穿的裂隙即将闭合的最后十分之一毫秒,李长生偏过了头。
充血的独眼越过正在飞速弥合的空间缝隙,冷冷地望向更高维度的深渊穹顶。
他左手两根手指微微一捻。
一截被他揉碎的废弃逻辑死锁,顺着裂隙被抛回了碎星渊。
那是之前用来折磨乌喉、又被他强行剥离下来的一段垃圾代码。里面没有任何杀伤力,只裹挟着李长生刻意伪造的一丝濒死频率与错误坐标。
废码在接触到主炮余波的瞬间,直接被碾成了粉末。
但在粉末逸散的同一刻,一段极其短促的波段,顺着楚江寒投射下来的精神连接,精准反向递送了回去。
“多谢你的火炮。”
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刚淬过冰的铁器,“这一局,我借光了。”
字字如生锈的短刀,顺着因果线直接扎进魔尊的感知里。
裂隙外。
废星带上方的紫芒剧烈战栗。
楚江寒那双由深渊乱码凝聚的巨眼布满了阴毒的血丝。猎物利用他砸下的毁灭力量充当推背的引擎,甚至在临走前还抛出垃圾代码来污染视听。
苍白的手骨在虚空中猛地一绞。
四周的底层代码被彻底搅烂。他们原先落脚的废星残骸,连同周遭数万丈的虚空,在一息之间被不可逆的塌缩扯向原点,随后化作一片绝对的死寂虚无。
退回碎星渊的任何物理可能,被彻底斩断。
……
界壁的另一侧。
失重感骤然消失。
李长生重重地摔在一片铺满灰色粉尘的坚硬地面上。他在地上滚出三丈远,右脚脚尖死死抠住一块突起的岩层,强行压住了冲势。
几声闷响接连传来。
黑棺落地,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微划痕。红绫虚弱地跪在棺侧,魂体暗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乌喉和邢一苦摔成一团,凤舞瑶则靠在半截风化的石柱旁,捂着胸口剧烈喘息。
背后那足以碾碎星辰的紫光,被那道光幕死死隔绝在外。
乌喉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他长出一口气,手脚摊开,正想庆幸自己又捡回了一条命。
但他没能笑出来。
周围太静了。
光幕融化的刺耳声消失后,一种连血液流动声都被压制的死寂,像铅云一样沉沉地盖了下来。
没有风,没有雷鸣。
还没等众人从死里逃生的余悸中缓过神来,一股让人骨骼发酸的压迫感,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渗入了皮肤。
李长生刚撑起半个身子,动作猛地顿住。
他感觉到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干涩感。低头看去,那处之前在镇压凤舞瑶时被雷暴边缘擦过、损失了数年寿元的皮肉上,褐色的老年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小臂蔓延。
肌肉的纤维正在失去拉扯的弹性,骨缝间渗出了一丝淡淡的腐朽气味。
“爷……”
不远处,邢一苦撑着膝盖爬起来。他腰间那个本就已经报废的强酸铁桶,正在以比之前快十倍的速度风化,表面簌簌往下掉着红锈。
而邢一苦那双原本粗糙却有力的手背上,皮肤正快速干瘪。细密的褶皱顺着他的指关节往下爬,原本紧实的皮肉松弛地耷拉下来。短短两三次呼吸的时间,他整个人身上就散发出一股行将就木的老态。
靠在石柱旁的凤舞瑶,脖颈处刚刚结痂的伤口边缘,皮肉也开始快速萎缩。
毁灭雷暴确实被隔绝了。
但他们并没有逃出地狱。
在这片连光线都显得昏黄暗淡的时间错位区边缘,暗处涌动的岁月法则就像一把无形的剔骨刀,正在从他们身上,一寸一寸地把生机无声地剐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