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屑落地的清脆响动,宣告着天外天阶的降维极压终于彻底散去。

翻滚的废气重新恢复了流动,混杂着机油味与新鲜的血腥气,钻进肺叶。李长生靠在冰冷的青铜舱壁上,胸膛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他缓缓垂下因转嫁极压而遭到反噬的右手。干瘪的皮肉向外翻卷,大面积皲裂的创口深处渗出丝丝暗黑色的毒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砸出细碎的滴答声。

他没有摸药,也没有包扎。

那只糊满血污的左眼,冷冷地注视着五步外那尊惨白的半透明晶体雕像。鱼青霜脸上绝望挣扎的纹理,连同她手里的毒刃,都被彻底冻结在了这具活体路标里。李长生借着这个短暂的停顿,一点点消化掉刚刚与维度抹杀擦肩而过的紧绷感。心脏跳动的频率渐渐降回死寂的节拍,那股在深渊中必须维持的绝对冷血,再次在他的骨缝里生根发芽。

周遭的脚步声打乱了这份死寂。

“哐当。”

几名因极压震慑而腿软的影刃组残党,撞翻了身前的断裂装甲板,手脚并用地往舱室外围的阴影里钻。那里有他们事先布下的绝命封印法阵,只要退入阵眼,便能借着深渊气机遁走。

“邢一苦。”李长生的声音沙哑得像磨了砂纸,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躲在后方角落的深渊向导浑身猛地一哆嗦,根本不敢回头看,出于被死锁支配的绝对本能,他双手抓起腰间用来调和抗酸粘液的两桶母体强酸,用尽全力朝半空抛去。

李长生左眼的乱码疯狂流转。

之前宗七命化灰前,顺着废气塞进他脑海里的七个暗红坐标,此刻在视界中犹如高亮的火把。他连灵力都没调动,单凭左手的纯粹肉体力量,抓起一截残破的金属导管,精准地抽在半空的酸液桶上。

“砰!”

粘稠的深渊浓酸如同黑色的暴雨般泼洒而出。没有盲目覆盖,酸液顺着极其刁钻的物理抛物线,分毫不差地浇在绝命法阵最边缘的七处阵纹节点上。

高维级别的腐蚀瞬间生效。

刺鼻的白烟夹杂着凄厉的滋滋声冲天而起。坚不可摧的绝命法阵底层逻辑被强酸融穿,原本泛着幽光的阵纹像被烧焦的蛛网般寸寸断裂。一堵粘稠的、冒着幽绿气泡的酸液墙,死死封住了残党们所有预设的退路。青铜地板被腐蚀出深坑,鞋底踩在酸液边缘的刺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小腿以下的骨肉便化作了一滩黑水。

退路断了。

幸存的几名刺客看着脚下的酸液,身形硬生生僵在原地。

苏清颜和剑无痕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即便体内的无瑕剑骨已经二次开裂,经脉中结满黑霜,苏清颜握着断剑的手指依旧稳如磐石。她半跪的姿态瞬间转为前冲,靴底在铁板上踏出一声音爆。断剑没有激发出半寸剑芒,全凭纯粹的物理切割。她从侧面滑入一名刺客的视觉盲区,手腕翻转,生锈的剑格狠狠撞碎了对方的下颌骨,断刃顺势切开了颈动脉。

另一侧,双目失明的剑无痕如同一台重型绞肉机。

空洞的眼眶里淌着黑血,那把沉重的绝狱镇魔剑直接拍碎了沉闷的空气。他听声辨位,捕捉着残党们因恐慌而粗重的呼吸,拔剑横扫。没有华丽的招式铺垫,只有最极致的质量碾压。一名试图举刀格挡的刺客,连人带刀被砸成了一团扭曲的碎肉,骨骼断裂的闷响在酸液的腐蚀声中沉闷回荡。

暗礁城这支最残忍的刺客帮派,在绝对的战术封锁与高维武力碾压下,连求饶的机会都没得到,便被尽数绞杀。

半空中的血雾缓缓沉降,与地表的机油、强酸混杂在一起,化作修罗场般刺鼻的腥臭。

李长生站在血泊边缘,窃天体的视界却没有关闭。他的目光越过满地残肢,落向了右侧更深处的阴影。

在那里,黑市地头蛇乌喉正缩在一块塌陷的控制台后面,油腻粗糙的手指飞快地在一个巴掌大小的黑市罗盘上拨弄。罗盘边缘亮起微弱的暗黄光芒,这股光芒正顺着地底的夹缝,悄无声息地向强酸封锁网的东南角蔓延。

乌喉舔着干裂的嘴唇,眼底翻涌着市侩的算计。

他在深渊摸爬滚打几十年,太清楚墙头草怎么活。李长生的手段确实凶戾,但只要用这罗盘暗中篡改东南角的边缘阵纹常数,就能在酸网下方撕开一条半寸宽的微观缺口。他打算等下把邢一苦和那个废了一双手的赛博老匠人往前一推,让他们当探路炮灰吸引注意力,自己则顺着缺口卷物资跑路。

阵纹篡改得极其隐秘。但在窃天体那连因果都能看穿的乱码视野里,那条被强行扭曲的规则线,简直像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惹眼。

李长生没有拔刀,也没有出声警告。

他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在虚空中轻轻打了个响指。同时,脑海中轰然引动了早已深扎在乌喉脑域深处的逻辑死锁。

“咔。”

一声不属于物理层面的恐怖断裂声,在乌喉的脑干深处炸开。

前一秒还在拨弄阵纹的乌喉,双眼瞬间翻白。那种将灵魂与肉体强行剥离、底层逻辑产生极度悖论的剧痛,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防御神经。

“呃啊——”

乌喉连滚带爬地从控制台后翻了出来。肥硕的身躯像一条被抽干水的泥鳅,在满是铁屑的地板上剧烈翻滚。他的双手十指不受控制地向内痉挛,指甲死死抠着自己的头皮,生生扯下大片带血的头皮屑。

在无法忍受的悖论绞杀下,他拼命朝着李长生所在的方向爬去。

“砰!砰!砰!”

乌喉肥大的脑袋重重磕在被酸液烧得焦黑的废铁上,头皮滋滋作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烫,只是疯狂地磕头捣蒜。

“爷!活祖宗!我手贱!我脑子进水了!”

鼻涕和眼泪混着灰尘糊了他满脸,乌喉哆嗦着,将那个用来篡改阵纹的黑市罗盘双手举过头顶。紧接着,他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扯出一块泛着微光的权限玉简。

“全在这了!老巢的密道、私吞的高阶纯净香火、暗礁城所有情报网的暗号,全交了!只求您当我是个屁,放了吧……”

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只布满细密黑鳞的左手接过玉简和罗盘,脸上连一丝肌肉的牵扯都没有。

“在深渊,连恐惧都是需要花钱买的奢侈品。”

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没有怒火,却让乌喉的脊骨都渗出冰渣。他明白,眼前这个暴君根本不需要忠诚,只需要他怕死,怕到连起一丝歪念头都要掂量自己付不付得起代价。

沉重的车轮摩擦声从后方通道传来。

红绫推着那口漆黑的棺材,在邢一苦和墨守规的协助下,终于赶到了这片区域。

战神残魂比之前更加透明,边缘逸散着点点碎光。但她刚一停稳黑棺,那双透着冷厉血光的眸子便扫向了瘫在地上的乌喉。尽管极度虚弱,战神对杀阵气机的敏锐嗅觉,远非黑市混混可比。

红绫苍白的手指屈起,在半空中极其微弱地一弹。

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煞气化作一根血针,贴着地面无声掠过,精准地钉入乌喉身后三尺外的一处青铜裂缝深处。

“嗡——”

地底传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内爆。

乌喉那张惨白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那是他悄悄预留的第二条地下逃亡阵纹,一条连黑市罗盘上都没标、全靠他当年用命蹚出来的后路。现在,被这轻描淡写的一针,彻彻底底地粉碎成了废土。

最后一丝侥幸被生生掐灭。

乌喉彻底放弃了挣扎。伴随着不远处鱼青霜雕像内隐约传出的神识哀嚎,他把脸死死贴在浸满酸液和血水的焦土上,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内患肃清,这支伤痕累累、各怀鬼胎的残军,在绝对的血腥与强压下,终于完成了权力的整合。

李长生收回视线。

他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宗七命解体前遗留的那枚纯净齿轮,以及那段被封存在乱码中的核心物流导航代码。

没有任何多余的休整。

纯净齿轮被他一把按进了残骸旁一处废弃的控制凹槽。指尖沾染的毒血顺着齿轮纹路渗入,高维运算的轰鸣声在脑海中炸开。

前方那片被强酸和极压摧毁的物理空洞里,幽蓝色的微观粒子开始疯狂汇聚。那是被强行唤醒的深渊底层星图,一条通往血肉祭坛的确切星轨正在缓缓铺展。

但随着光带的延伸,通道并没有立刻开启。

在星图重组的最尽头,空间常数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诡异扭曲。浓稠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双巨大无比、布满着深渊乱码的阴森巨眼。

隔着不知多少维度的空间断层,楚江寒那饱含恶意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刚刚确立霸权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