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需要饵。”
李长生合上那卷带着血腥味的兽皮册子,视线从窗外的浓雾中收回。
他的眼底,暗金色的十字缓缓隐没,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长时间开启高维视界,将玉简里截获的通讯波段,与名册上数百条暗管残留的频率进行交叉比对,让他的神经像被粗砂纸狠狠打磨过一般。
左眼的血丝顺着眼白向上蔓延,胃里泛起一阵恶心的痉挛。他强行咽下喉间的酸水,指尖在硬木桌面上磕了两下。
跪在墙角的洛银屏立刻膝行上前。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牙行主事,此刻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驯服。失去修为后,她对纯净本源的渴望已经刻进了骨髓。
“爷,这老狗叫褚老鸦。”洛银屏的声音带着一丝邀功的急切,“他在名册里的账,表面上走的都是几钱下品沉香、几两腐肉的零碎买卖。但我用牙行的隐语筛了一遍,这老东西每次交易的地点,全踩在极乐幻香暗管交汇的死角上。而且活跃的日子,跟您要找的那段日子分毫不差。”
“他很谨慎。”李长生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残茶,抿了一口,“常规的局,骗不出这种老狐狸。”
他转过头,看向屋子最里侧的角落。
赫连铮正死死抱着膝盖缩在拔步床边,像一只被扒光了毛的鹌鹑。听到李长生的声音,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把你身上那块破铜烂铁拿出来。”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赫连铮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那块在空间乱流中碎裂的顶级护心镜残片,是他身上最后一点带着世家底蕴的东西。
“这……这已经废了,连阵纹都断了……”赫连铮牙齿打着颤,试图保住这最后的念想。
“拿来。”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赫连铮颤抖着手,从贴身的里衣里掏出那块暗淡无光的金属残片,放在地砖上,然后迅速缩回手,生怕晚一步就会被切掉手指。
李长生走过去,弯下腰,指尖浮现出一抹暗红色的乱码。
他不需要修复这件法宝,他要的是造假。
在窃天体的高维视野下,残片内部那些断裂的灵力回路清晰可见。李长生没有修补它们,而是像用挑线针一样,将法宝底层那条控制“灵气内敛”的规则丝线强行挑断,然后把几条紊乱的废弃乱码打了个死结,堵在缺口处。
一次极其粗暴的底层规则“抛光”。
原本死寂的残片,表面突然泛起了一层温润的莹光。内部残存的最后一丝纯净世家灵气,因为闭环被破坏,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诱人的姿态向外散佚。
看起来,就像是一件底蕴深厚、只需稍加修补就能重见天日的绝世重宝。
“把这破铜烂铁包装一下,老鼠总会闻着味来的。”李长生将泛着微光的残片踢回赫连铮脚边,“拿着它,去牙行的外街上兜售。”
赫连铮愣住了,眼底涌出巨大的恐惧。
在满是异化疯子和贪婪散修的暗市街头,拿着这种散发着纯净灵气的宝物招摇过市,跟脱光了衣服跳进狼窝没有任何区别。
“不……你这是让我去死……”赫连铮拼命摇头,往墙角缩去。
李长生没理他,只是看了霍枭一眼。
巨大的畸变恶犬立刻上前一步,灰白的石化手掌一把捏住了赫连铮的后颈,将他像拎鸡崽一样提了起来。
“我只给你半个时辰准备。”李长生转身走向内室,“半个时辰后,霍枭会带你出去。卖不掉,你就不用回来了。”
……
压抑潮湿的牙行地堡里,只有墙角滴答的漏水声在计算着时间。
一天后。
赫连铮借着出门“探路”的机会,跌跌撞撞地穿过了一条满是腐水和烂菜叶的偏巷。
他没有直接去街上摆摊。他还抱着最后一丝逃生的幻想。
巷子深处有一扇半掩的铁皮门。赫连铮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扑过去,压低声音拍了拍门板。
“徐老三,是我!”
门缝里透出一只浑浊发黄的眼珠,上下打量了赫连铮两眼。
门开了一半。一个半张脸长满红黑色脓包的干瘦散修斜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把玩着一把生锈的剥皮尖刀。
“哟,这不是当年在无忧城外,随手赏了我半斤紫金砂的赫连少爷么?”徐老三咧开嘴,牙缝里全是常年吸食劣质幻香留下的黑斑,“怎么这副要饭的打扮?”
“徐老三,当年你说过欠我一个人情。”赫连铮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你帮我找条出暗市的路,或者给我个能藏身的暗窖。我把这个抵给你!”
他掀开破烂的灰袍,露出怀里那块正散发着莹光的法宝残片。
徐老三的眼睛在看到那阵微光的瞬间,猛地直了。喉结剧烈滚动,贪婪的鼻息甚至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喷出了白雾。
但他没有伸手接。
“世子爷,你这东西是烫手的山芋。”徐老三的目光从残片移到赫连铮苍白的脸上,突然冷笑一声,“牙行里早就放出了风声,说有个落魄的世家子带着宝物在找靠山。现在外头街上,少说有几十双红了眼的野狗在盯着你呢。你这点破铜烂铁,买不了命。”
“你到底想要什么?”赫连铮急了。
“我要干净的本源。”徐老三毫无预兆地伸手,一把揪住赫连铮的衣领,将他狠狠扯了过去。
剥皮尖刀冰冷的刀锋直接压在了赫连铮的颈动脉上。
徐老三像一头饿极了的鬣狗,脸几乎贴在赫连铮的鼻子上,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残存的正常人气味。
“拿不出来纯净本源,那就拿你这身没被污染透的细皮嫩肉来换。把你抽干了卖给牙行的肉市,够老子抽三个月的极乐幻香了……”
刀锋压破了皮肤,血珠渗了出来。
极度的恐惧终于压断了赫连铮紧绷的神经。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用脑袋撞在徐老三满是脓包的鼻梁上。
“哎哟!”徐老三捂着鼻子倒退半步。
赫连铮头也不回地扎进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往巷子外跑。
身后传来徐老三病态的狂笑声和吐唾沫的声音。
直到跑回牙行的后门,赫连铮才脱力地滑倒在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泥水流进嘴里,满是苦涩。
侥幸彻底碎了。
在这个被污染逼疯的地下泥潭里,根本没有什么人情和庇护。全是吃人的恶鬼。
他除了回去给那个冷酷的“窃天者”当诱饵,没有任何活路。
……
第三日,暗市牙行外围交易区。
空气里弥漫着微弱的幻香腐臭味,夹杂着劣质丹药烧糊的焦气。
赫连铮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灰布长袍,盘腿坐在一个破木箱后面。箱子上铺着一块发黑的破布,那块被李长生修改过底层规则的法宝残片,正安静地躺在布上。
莹润的微光,在灰暗的地下街市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
周围原本死气沉沉的空气,在残片摆出来的瞬间,肉眼可见地粘稠了起来。
一个背着大铁锅的散修停下了脚步。
两个衣衫褴褛、手臂上长着细密鳞片的女人转过了头。
越来越多在街角游荡的黑影,开始有意无意地改变路线。他们没有直接靠拢,而是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食腐动物,绕着摊位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
每一道目光落在残片上时,都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与狂热。
赫连铮坐在箱子后面,双手死死按住膝盖,试图控制双腿的战栗。他咬着牙,强装出一副凶狠警惕的模样,眼睛死死瞪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可他那过度绷紧的肩膀、不断游移的视线,以及惨白无血色的脸,在老江湖眼里,完全是一副色厉内荏的滑稽做派。
距离摊位三十尺外,一家半塌的茶棚角落。
李长生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半靠在茶棚的木柱上,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苦茶。
他的目光没有看赫连铮,而是在人群中那些游移的视线上飞快掠过。左眼的乱码在瞳孔深处极其缓慢地跳动,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与残缺玉简吻合的频段。
在茶棚另一侧的阴影里,蹲着一个干瘪的小老头。
褚老鸦穿着油腻的短褐,头上裹着发酸的头巾,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那双常年被烟雾熏得半眯着的浑浊小眼,只在赫连铮摊位上的残片亮起时,极快地睁开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半死不活的浑浊。
褚老鸦磕了磕手里的烟枪,烟灰落在桌角。
他没有起身。
作为在暗市里苟活了七十年的底层老泥鳅,他的嗅觉比野狗还要敏锐。
那件法宝残片确实散发着真东西的味道,但那个世家子的反应太假了。那份恐惧是真的,但那种硬撑在摊位上死不挪窝的架势,明显是在等什么,或者是被什么东西逼着不敢走。
这就是个被人强行推到台面上的拙劣诱饵。
褚老鸦从兜里摸出两枚布满裂纹的香火珠,拍在油腻的桌面上,随后佝偻着背,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地退进了茶棚后方漆黑的暗巷。
他不吃第一口食,因为第一口往往藏着断头铡。
茶棚木柱旁,李长生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停顿。
左眼的余光里,一条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暗红波段,正随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缓缓沉入暗巷的阴影中。
“真是只沉得住气的老狐狸。”
李长生仰头饮尽碗里苦涩的茶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在褚老鸦消失在暗巷的同时,交易街上那凝滞的气氛终于被打破。
五个眼珠充血、指甲呈现出不自然乌黑色的散修,从人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们连最基本的伪装都放弃了,手里倒提着生锈的放血槽,像五具被贪欲操控的提线木偶,一步步逼向了赫连铮的摊位。
真正的闹剧,才刚刚开始。而暗处的毒蛇,正冷冷地等待着这滩水彻底浑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