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铁罐子里没有任何风,只有机油混杂着血肉烧焦的刺鼻气味。
李长生顺着长满苔藓的金属墙壁,一点点滑瘫在地板上。他大口喘息着,每次呼吸,肺部都发出破风箱般刺耳的拉风声。右侧的半张脸被爆裂的眼球溢出的黑血彻底覆盖,暗红色的机油和血污混杂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长满铁锈的地砖上,砸出极轻的滴答声。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段幽蓝色的反向弹射代码残片,仅存的左眼费力地盯着视网膜深处。那里的推演乱码墙依旧是一片报错的死红。算力已经彻底枯竭,哪怕捏着底牌,他也无法在这生锈的掩体里走出半步。
掩体深处安静得让人发慌。
黑棺停放在角落里。红绫化作的那层血茧死死贴在棺盖上,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为了强行吸入天庭的排异污染保住里面的凤舞瑶和柳若曦,这位战神残魂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血茧上的光芒暗淡得像一层干瘪的死皮,连一丝灵力的波动都散不出来。
苏清颜盘腿坐在不远处,白色的衣角早被灰黑色的污迹染透。她低着头,手指一点点抠掉断剑剑柄上凝结的黑霜。每抠一下,她握剑的指节就跟着不受控制地抽搐一阵。无瑕剑骨二次开裂的反噬,加上天庭残波的侵蚀,让她的呼吸变得极度细碎。
瞎了眼的剑无痕靠在另一侧墙壁上,绝狱镇魔剑斜插在腿边。他没有动,只是一侧耳朵微微贴着冰冷的铁壁,用失去视觉后仅存的感知,死死锁着掩体外的动静。
深渊并没有给他们留下喘息的余地。
“嘎吱——”
头顶的穹顶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机械神躯自爆引发的高维挤压正在迅速增强,沉闷的重压像是一个无形的铁碾子,一寸寸压在观测站的顶部。
李长生抬起左眼。天庭重压屏障那片暗沉的光幕上,慢慢爬开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裂纹。细碎的铁锈沙粒顺着裂缝簌簌落下,砸在众人的肩膀上。
引力风暴的轰鸣声隔着铁壁透进来,震得空气里的机油味都变得粘稠。
陆长庚缩在离门最近的角落里,双手抱着头,脖子上挂着的那堆劣质护身符在颤抖中相互磕碰,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死死盯着穹顶上的裂缝,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要塌了……这铁壳子扛不住的。”陆长庚牙齿打着颤,眼看一块巴掌大的生锈铁板从头顶松脱,他吓得本能往旁边一扑。
他的双膝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重重一滑,整个人像个失去平衡的沙袋,一头撞向墙角。
喀嚓。
一声脆响。陆长庚的膝盖骨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一根生满铜绿的管子上。那是旧天庭掩体里的废气过滤管,外层的金属早就酥脆朽化。这一撞,管子当场断成两截。
一股浑浊的气流顺着断口倒吸出去。掩体维持的脆弱气密性,破了。
李长生猛地直起身,肺里扯出一阵撕裂般的咳嗽。他死死盯着那个断口。刚才在强行切割代码时,他气海里溢出的一丝纯净本源气息,正顺着那股气流,悄无声息地泄露到了掩体外的深渊里。
在这个高维风暴肆虐、满是变异怪物的绝地,暴露这种无毒的纯净本源,无异于在饥饿的鲨鱼群里撒下了一碗滚烫的鲜血。
陆长庚也意识到了自己踩了雷,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我不是……我躲那个落石……我没想碰它……”
没等他解释完,掩体外面的风声突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抓挠声,从厚重的金属外壁上传了进来。
嗤——嗤——
不是天庭炮火的轰击,也不是引力塌陷的碾压。那是硬生生的骨肉,疯狂剐蹭在生锈铁板上的声音。声音极快,带着某种病态的狂躁和急不可耐。
陆长庚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摸起一块碎铁片。“外……外面有什么东西找过来了!”
“闭嘴。”李长生靠着墙,强压下右眼眶里刀搅般的剧痛,吐出两个字。他的声音极轻,却冷得像冰。
抓挠声越来越密集。外壁的金属板开始往里凹陷。
砰的一声闷响。墙壁上被生生砸出一个凸起。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刺啦——金属撕裂。
五根血肉模糊的手指,从外壁的裂缝里硬生生挤了进来。指甲早就掉光了,指骨的白茬戳破了皮肉,上面挂着暗红色的血丝。那几根手指像是有独立的生命,疯狂地在破口边缘抠挖,试图把那道裂缝撕得更大,任凭铁锈把指头上的肉一层层刮下来。
这根本不顾物理常识的举动,透着一股要把里面那丝纯净气息连同空气一起生吞活剥的极端饥渴。
陆长庚眼角直抽,哆嗦着举起手里的铁片,就要往那几根伸进来的断指上砸去。
“别动。”李长生一把攥住陆长庚的脚踝,力道大得捏得陆长庚骨头发疼。
陆长庚的动作僵在半空,转头看他,满脸恐慌。“它要进来了!”
李长生没有看他,也没看苏清颜和剑无痕握紧的武器。他硬撑着睁大那只满是血丝的左眼,直直盯着那几根在金属外壁上无意识刨挖的手指。
外面是个疯子。游荡在碎星渊里的测星者,微生渺。
对方显然已经彻底丧失了常人的理智,脑子里只剩下对真理和纯净常数的病态渴求。但在李长生那残破的窃天体视野里,看到的却不是血腥的刨拆。
那几根断指在生锈外壁上划出的凌乱血痕,并非毫无章法。
每一道弯折,每一次停顿,指骨在铁板上压出的凹痕深浅,都在精准地契合外界那张不断崩塌的引力网的波段。那些血迹组成的图案,是一套极其复杂的重力变轨公式。
微生渺正在用自己的血肉和本能,在天庭防御外壳上疯狂地解构高维算式。
“深渊里没有纯粹的疯子……”李长生盯着那些血痕,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只有被真理逼入歧途的极客。”
微生渺在用最暴力的物理方式展示解法。这个彻底疯癫的脑子里,装着推演那套变轨公式所需的庞大算力。
当啷。
一块被硬生生抠下来的外壁废金属片,顺着裂缝掉进了掩体里,砸在地砖上。金属片边缘沾着微生渺的血肉,上面刻着一道暗含星轨的深深指痕,散发着一股极其狂热的算力波段。
李长生盯着那块带血的金属片,干涸的识海深处,一个极其疯狂的借力破局方案开始成型。算力清零又如何,外面正巧有个算力溢出到无处发泄的“引擎”。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剥夺化用这股力量时。
掩体外,更遥远的碎星渊深处。
掩体角落里那截断裂的废气过滤管边缘,突然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冰霜。这不是自然降温,而是一种连空间常数都能冻结的极致恶意。
一道没有任何温度的透明波纹,如同贴着地面游走的毒蛇,顺着刚才外泄的那丝纯净气息,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观测站的外壁。
前代夺舍者楚江寒的探查波纹,到了。
极寒的压迫感透过金属裂缝渗入,李长生呼出的一口气,在半空中直接化成了冰雾。外有楚江寒那冰冷如手术刀般的降维视线正在收束,近有疯子微生渺在强行破壁,腹背受敌的压迫感瞬间逼近了崩断的临界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