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天,碎成了几千块烧红的铁疙瘩。
机械神躯引擎停摆引发的重力失衡,让悬停在深渊上方的星辰残骸全面解体。成百上千吨的巨型陨石夹杂着暗红色的尾迹,带着刺破耳膜的尖啸,将减压阀外最后几丈的空间死死封住。
李长生的左手还死死扣在陆长庚的脚踝上。他的纯净本源已经见底,抗重力护具的底座在高温下向外喷着黑烟,整个人被压制在通道口边缘,连挺直脊背都做不到。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连个眼神交汇都没有。后方的苏清颜动了。
她半边白衣早已被之前的余波反震浸透,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但她跨前一步,直接拔出插在泥土里的断剑,横挡在通道口最前方。
那只握剑的手在剧烈痉挛。
“退。”她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下一瞬,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顺着她的脊椎传出。苏清颜强行压榨体内那副本就遍布裂痕的无瑕剑骨,将它作为承载乱码的物理媒介。大股的冷霜顺着她撕裂的虎口涌出,沿着断剑的残刃,在头顶上方强行撑开了一片丈许宽的微型冰域。
高温扭曲的空气撞上极寒。
第一波陨石雨狠狠砸在冰域表面。没有巨大的爆炸,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闷碾压声。冰域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缝,强行将入口处最致命的那波辐射余波短暂冻结。
代价是惨烈的。剑骨二次重创的反噬如同千万把尖刀捅进内脏,苏清颜喉咙里涌出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全部喷在面前的冰层上。冲击波的余劲狠狠撞在她的胸口,将她整个人向后掀飞。
她像个破布口袋一样即将被卷入崖壁外的引力乱流。
就在她双脚离地的瞬间,一道黑影贴着地面滑了过来。
剑无痕看不见,但他瞎掉的双眼处渗着血丝,凭借空气中气流被撕裂的细微声音,精准卡在了苏清颜原先的位置。
厚重的绝狱镇魔剑带起一声沉闷的嗡鸣,自下而上斜斩而出。
几道顺着微型冰域裂隙像毒蛇般钻进来的辐射光束,被这毫无花哨的一剑硬生生劈断。强横的反震力让剑无痕的虎口直接崩裂,黑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左肩猛地向后一沉,精准地接住了倒飞回来的苏清颜,两人的后背重重撞在一起,完成了一次没有任何交流的生死换防。
“进!”李长生干哑的嗓音在轰鸣中响起。
借着两位剑修拼死争取来的这不到两秒的间隙,李长生一脚将装有重伤员的黑棺踹进生锈的减压阀通道,随后像拖死狗一样,把软成一滩烂泥的陆长庚硬塞了进去。
管道内壁长满了滑腻的黑色苔藓,带着刺鼻的腐臭。
李长生紧跟着滑入通道。苏清颜借着剑无痕的掩护,半跪着摔进管道口。
“走!”她咳着血向后抓了一把。
剑无痕听到了风声。头顶的微型冰域彻底粉碎,最大的几块陨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砸向地表。他在最后方猛地挥剑,剑刃劈碎了最先漏进来的几块碎石,借着石块崩碎的反冲力,整个人向后仰倒,跌入黑漆漆的通道。
在全队彻底缩入地平线以下的微秒瞬间,外面的世界被暗红色的毁灭波峰彻底吞没。连绵不绝的物理碾压声在头顶沉闷地回荡,厚重的岩层在震动中扑簌簌地往下掉土。
……
同一时间,引力塌陷网最外围。
这里的岩层已经被自爆波及,化作一片冒着青烟的琉璃化焦土。暗礁城影刃组的首领鱼青霜,大半个身子贴在一块巨大的焦岩背面。
她手里还死死拽着两具手下的尸体。那两个刺客的后背已经被辐射燎成了干瘪的黑炭,而她正是借着这两块肉盾,勉强扛过了最致命的热浪。
鱼青霜像扔破麻袋一样推开尸体,大口喘着混着机油味的粗气。她那双非人的深渊竖瞳在昏暗中缩成了一条缝,死死盯住远处被碎石彻底掩埋的废弃观测站方位。
“都枯竭了……好得很。”她冷血地扯起嘴角。
作为常年在刀尖舔血的鬣狗,她看得很清楚。那个白衣剑修的骨头绝对断了,那个瞎子也用尽了全副力气。至于那个身上带着让天庭发疯的气息的头目,连站起来都费劲。
这是最完美的待宰肥羊。
鱼青霜抬起左手,指腹在手腕内侧的机括上轻轻一按。
一根细如牛毛的深渊毒针无声射出。毒针在混乱的辐射流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地穿过尚未完全闭合的岩层缝隙,钉在了减压阀入口外。
那里,落着一块苏清颜崩碎咳出的剑骨血屑。
毒针一接触到残余着灵力的骨屑,针尾立刻溶解,化作一团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灰暗微尘。微尘顺着通道内的负压气流,悄无声息地向残骸深处飘去。
这是影刃组最阴毒的物理坐标。不管这帮人躲进地下多深,残存的灵力都会像黑暗中的火把一样被反向锁定。
……
而在更深处的深渊乱石带中,一块报废的星盘残骸上。
干瘦如柴的微生渺正趴在金属废料堆里,满嘴都是铁锈和机油。他像一只饿极了的老鼠,正病态地啃食着一块闪烁着红色乱码的天庭废弃线路板。
咯吱、咯吱。
金属在牙齿间摩擦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突然,微生渺停下了咀嚼。他涣散的瞳孔慢慢转动,死死盯向核爆爆发的边缘。
他的鼻翼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在那股极度混乱、充满高维抹杀指令的辐射臭味里,他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味。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干净得令人发指的变量。那东西不属于深渊,甚至不属于伪天道定下的死板逻辑。
“变量……纯的……”
微生渺呆滞地嘟囔着,随后猛地吐出嘴里的铁渣。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残骸最高处,像一条闻到血肉的疯犬,死死锁定了那个方向。
……
地下废弃观测站内部。
长长的减压管道滑道尽头,李长生等人像倒垃圾一样重重砸在一块布满铁锈的金属地板上。
陆长庚连滚带爬地撞在墙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大声干呕起来。苏清颜靠在黑棺旁边,将断剑插在地砖缝隙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漏风的嘶嘶声。剑无痕跪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金属腐蚀的酸气,但这说明这里有相对独立的空间循环系统。外面的自爆辐射被头顶数千吨的废金属和岩层暂时隔绝了。
“活……活下来了……”陆长庚抹了一把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双腿软得直哆嗦,“这破地方……比上面强。”
李长生没有接话。他强忍着双目传来的刺痛,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
纯净本源彻底耗尽后,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降到了最低点。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
太静了。而且,空气里那种霉味中,夹杂着一股极其熟悉的、死板的刻板气味。
就在陆长庚话音刚落的瞬间。
滴——。
一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电子机械音,从头顶昏暗的管线深处传出。
紧接着,黑暗的金属穹顶上,成百上千个猩红的指示灯如同复苏的眼睛,依次亮起。惨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这个宽阔的废弃空间。
这里不是什么简单的避难所。
那些管线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旧天庭阵纹。
“外来活体气息已确认。”
“纯净度超标……触发排异逻辑。”
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在四壁回荡。旧天庭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监控机制,被苏清颜和李长生身上残存的纯净气息直接唤醒了。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震从众人身后传来。
刚才他们滑落进来的减压阀通道口,两扇厚达半米的铅灰色金属隔离门在液压杆的推动下,粗暴地合拢。锁死机括发出沉重的“咔嗒”声,连带着周围的岩层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带着浓重压迫感的天庭重压屏障,顺着四面金属墙壁轰然降下。
退路被彻底封死。
李长生扶着墙壁的手指猛地收紧。头顶的猩红灯光打在他布满黑血和机油的脸上,映照出极其难看的脸色。
外面的死神确实被挡住了。但这个废弃的掩体,在重压屏障降下的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个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死囚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