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汪洋没有任何声音。天道级的降维抹杀,连传递声音的空气介质都在接触的瞬间被还原成了虚无。

那股跨越维度的碾压力当头砸下时,李长生撑开的三尺幽蓝斥力屏障,就像一颗被扔进锻造炉里的水滴。

高维压强压下来的第一个毫秒,抗重力护具底座的金属外壳直接烧成了暗红色。滚烫的机油顺着缝隙向外狂喷,沿着李长生的脊背流淌,毫无阻碍地烧穿了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油炸声。底下的骨头在高温下泛起了一层惨白的色泽。

李长生没有惨叫。他的面部肌肉已经彻底僵硬,视网膜上,窃天体的金色残片和血色乱码交织成一团疯狂跳动的旋涡,烫得眼球向外鼓胀。

纯净本源已经彻底见底了。

他只能靠脑子去算。每一微秒,屏障外侧都有上万股跨维重力在进行无规则的绞杀。李长生需要不断解构这些重力的受力点,去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平衡。

大量的黑血顺着他的鼻腔、耳道、眼角涌出来,粘在下巴上,又很快被高温烤干成硬块。他的单体算力已经在这天道级的毁灭武器面前逼近了宕机的临界点。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顺着脊背传进耳膜。抗重力护具的过载核心表面,崩开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防线即将粉碎。

就在这决定生死的微秒,那片绝对冷酷的暗红辐射里,突然卡顿了一下。

像是一张完美无缺的铁网,被人从内部咬断了一根游丝。

那是神躯装甲深处的活体中枢。那个与机械缝合在一起、名叫宗七命的灵魂,在被玉石俱焚程序彻底抹杀前的最后瞬间,凭着对生前记忆的一丝执念,硬生生在系统乱码中发起了一次逆向冲击。

他将毁灭红光的波段频率,强行闪烁了零点一秒。

零点一秒,对于常人来说连眨眼都不够,但在李长生的视野里,就像是快要溺死的人在深海中抓住了一颗突兀冒出的气泡。

窃天体立刻顺着这零点一秒的乱码错位钻了进去。

李长生的左手化作残影,在腰间那残破的阵盘上狠狠一拨,将护具的斥力震荡频率微调了三个隐秘的波段。

高压顺着错开的缝隙滑向两侧。首波最致命的抗压波峰,就这么擦着屏障的边缘倾泻下去,在下方的深渊崖壁上切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平滑切口。

首波冲击扛过去了。

波峰掠过,留下一个短暂的真空期。周围的温度高得连呼吸都在灼烧肺管。

李长生双膝一软,重重地半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张开嘴,一大口泛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吐在面前。

不远处的半空中,原本被迟滞引力定格的漫天血雨,此刻已经全部化作了细密的白灰,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那是聂重山留下的最后痕迹。那个用血肉之躯去卡死机械传动轴的狂徒,什么都没剩下。

李长生的左手五指紧紧抠进大腿的肉里,指甲刺破血肉,用纯粹的痛觉强行掐断了脑子里那一丝即将泛起的悲痛痉挛。

在深渊,情绪是最无用的累赘。活着,才是对耗材最大的尊重。

他咽下喉咙里残存的血腥味,将嗓音压得极低,顺着一丝未乱的灵力,向身后三十丈外的崖壁死角传音。

“都别停。”

干哑、冷血,不容置疑。

死角处,苏清颜正用那把断剑死死撑住地面。她体内的无瑕剑骨在刚才的重力余波反震下二次开裂,半边身子的白衣都被浸成了刺目的红色。剑无痕单膝跪在她身侧,绝狱镇魔剑插进岩层,瞎掉的双眼正渗出细密的血珠。

“聂重山的命,只能买停这台机器的引擎,买不来安全区。”李长生的传音在他们耳边冷冷回荡,“想让他的血肉不白流,就给我把脑子里的恐慌掐掉。准备撤向地底。”

这句带着绝对理智的话语,像一盆冰水,强行浇灭了队伍里刚刚泛起的绝望。

但危机并没有因为片刻的喘息而结束。

全队依然被后续的辐射风暴死死压在崖壁的死角。外围的陆长庚大半个身子贴在阴影里,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极度的恐惧让他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胃里的酸水一个劲地往上翻。

头顶上方的崖壁在高温下不断剥落,随时可能将他们活埋。

陆长庚本能地顺着斜坡往后滑跪,双手在泥土里胡乱乱抓,试图寻找一个更深的藏身处。

“别往边缘退!”李长生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眉头猛地皱紧。

话音未落,陆长庚的右脚后跟重重磕在了一块凸起的岩层上。

那是深渊地底最脆弱的边缘结构。在刚才的降维重压下,这里的物理结构早已酥脆不堪。被他这阴差阳错的一脚踩中,连带着陆长庚自身的重量,岩层表面直接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脆响。

咔嚓。

一大片带着黑色苔藓的岩层大面积剥落,连带着扯下了一层覆盖在地表数米深的深渊腐肉。

刺鼻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但在腐肉脱落的下方,地底赫然暴露出一个生锈的金属通道口。

厚重的金属圆阀上,一排冰冷的红色警报灯正在混乱的引力场中疯狂闪烁。

李长生充血的双眼猛地眯了起来。

窃天体的乱码扫过那排红灯,视网膜上立刻倒映出一股熟悉的、带着森严刻板气味的底层代码。那是天庭旧律特有的阵纹排布逻辑。

这下面,藏着一个旧天庭的废弃减压阀。

伏笔往往伴随着致命的陷阱,但此刻,这也是唯一的生门。

还没等李长生下达指令,岩层的碎裂彻底打破了这片区域勉强维持的力场平衡。

深渊地底的引力常数,在岩层剥落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局部倒转。

原本将他们死死压在地上的致命挤压力,瞬间变成了一股向上撕扯的涡流。空气中发出了犹如布帛撕裂般的刺耳尖啸。

“啊——!”

陆长庚大叫一声,整个人像个断线的破风筝一样被这股空间张力扯向半空。他身上的麻布短衫直接碎成了布条,四肢在扭曲的引力下被拉扯得笔直,肩膀和膝盖处甚至传出了骨骼即将脱臼的错位声。

若是被卷进上方毫无规则的引力风暴,他会在一秒内被物理分尸。

李长生没有任何迟疑。他的右手在护具底座上用力一拍,果断切断了后背还在勉强维持的向下斥力。

失去抗压屏障的瞬间,他顺着涡流的偏转力,像一头贴地滑行的猎豹,贴着地面猛扑出去。

在陆长庚双脚即将离地的最后一瞬,李长生的左手一把薅住了他的脚踝,接着借着前扑的冲力,整个人压了上去,死死将陆长庚重新按在满是碎石和腐肉的地上。

两人顺着下坡的惯性滚出数丈,沉闷地撞在通道口边缘的生锈铁板上。

“咳咳……活了活了……”陆长庚趴在铁板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胸口剧烈起伏。

掩体的生门近在咫尺。那个红灯闪烁的减压阀通道,勉强能容纳两人并排钻入,只要进去,就能暂时隔绝外面的高维挤压。

李长生刚直起腰,准备招呼后方的苏清颜和剑无痕带伤员入站。

突然,视界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红光消退,而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挡住了整个天空。

机械神躯引擎停摆、重力维系失效的后果,在这一刻终于全面显现。

上方那颗原本被神躯重力锁死的废弃星辰残骸,失去了悬停的支撑,开始在深渊底层庞大的吸力下,全面解体。

成百上千吨重的金属废料,夹杂着体积如山岳般的巨型陨石,表面摩擦着空气生出暗红色的火光,化作一场狂暴的物理暴雨,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倾泻而下。

四周的空气被下坠的巨石排挤,发出令人窒息的音爆。

减压阀那条原本就狭窄的通道口前,瞬间被从天而降的碎石流覆盖,变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物理绞肉机。

退路,被彻底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