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威压,在零点一秒内挤走了李长生视界中的最后一丝暗光。

头顶压降下来的根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光束,而是高度浓缩的高维质量。光芒还未触及,下方崖壁的岩体表面已经开始出现诡异的琉璃化,空气被灼烧出一道绝对真空的轨迹。

李长生背上那套用废料强行拼装的抗重力护具,底座阵盘发出瀕死般的刺耳嗡鸣。幽蓝色的斥力场被这股威压硬生生挤扁,未冷却的金属边缘更深地嵌进骨缝。沸腾的机油顺着粗糙的散热槽溢出,“滋啦”一声滴进他后背翻卷的血肉中,冒出一股股刺鼻的青烟。

没有痛呼,甚至没时间眨眼。李长生后槽牙紧紧咬碎了一口带血的唾液。

窃天体的视野在视网膜上疯狂闪烁发胀,但眼前那堵由重力乱码堆砌成的无形泥沼中,代表生机的金色残片已被彻底碾碎。无序的引力漩涡与头顶死死咬住的主炮,将所有的微观落脚点强行焊死。

物理退路,清零。

“当啷。”

远端相对平缓的废料堆里,一声极细微的金属磕碰声被引力风暴撕扯得粉碎。

殷小楼整个人趴在发烫的废铁堆里,那双被腐蚀得斑驳不堪的机械义肢已经完全罢工,向外漏着微弱的电火花。她根本没去管瘫痪的双腿,满是污垢的左手死死攥着脖颈上那串用废旧天庭阵纹打磨的引力铜钱。

铜钱在指缝里剧烈震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受迫于外界急剧攀升的磁场威压。

“算……能算出来……”她喉咙里挤出含混的低语,像个偏执的疯子般盯着高空中那尊巨大的机械神躯。

重力塌陷的乱码对常人是死局,但在她眼里,这是深渊中最完美的物理艺术。

没有时间布阵。殷小楼猛地张开干裂的嘴唇,上下两排黄牙狠狠咬合,直接咬穿了自己的舌尖。

剧烈的刺痛感如同高压电流,瞬间接通了她濒临停滞的神经元。她强迫自己的大脑进入极度危险的超频状态,瞳孔因为颅内压的飙升而扩散。她扬起手,将沾着血的引力铜钱向半空中一抛。

铜钱没有落地,而是被微观引力场悬停在半空,疯狂旋转。

“左下三寸,倾角十一,放空!”

嘶哑、尖锐,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报点声,顺着深渊特有的低频引力波段,精准地砸进李长生的耳膜。

左下三寸,那是神躯雷达锁定圈最密集的死亡地带。

但李长生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在理智验证这组数据之前,他的右手五指已经张开,猛地拍击腰间阵盘。底座仅存的一丝尾焰瞬间熄灭,他竟真的撤去了那一层保命的斥力场。

整个人像一块失去重量的石头,顺着殷小楼报出的倾角,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向左下方自由落体。

轰——!

暗红色的主炮光柱,贴着他右侧脸颊上方不到半尺的位置,无声地犁过。

擦边而过的高温,让李长生半个身子的皮肉瞬间干瘪脱水。紧绷的皮肤表面浮起一层可怕的灰白,毛发卷曲化灰,一股浓郁的焦糊味轰然散开。

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李长生甚至借着光柱犁过时产生的真空反冲力,顺势向下方的深层引力网滑出了三丈远。

但他眼底的冷峻没有丝毫波动,注意力全在光柱擦身而过的那半毫秒。

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那尊无懈可击的神躯在开炮的瞬间,内部代表天庭底层抹杀程序的暗金线条,极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

炮管前端用以锁定弹道的重力圈,出现了大概零点三微秒的滞涩。

不是机械零件磨损的卡顿。在那一瞬,李长生分明看到两条截然不同的逻辑乱码在神躯内部相互撕咬。仿佛是一个本该执行无差别抹杀程序的冰冷铁块里,包裹着一块痛苦挣扎的鲜活血肉,正拼命拉扯着控制中枢,强行扯偏了一毫厘的炮口。

主炮余波并未完全消散,它在边缘地带掀起了一场小规模的引力海啸。

暗礁城外侧的崖壁缝隙里。

“娘咧!”陆长庚吓得声音都劈了叉。他双腿发软,看着一块磨盘大的红光碎岩迎面砸来,本能地想要往后爬,脚下却踩中了一滩黏滑的异化苔藓。

哧溜。

他整个人以极其不雅的滑跪姿势,顺着地面的一道物理裂层,直直跌进了一块巨大倒三角陨石的背阴处。

“砰!”脑袋磕在石壁上,陆长庚晕头转向地一抬眼,呼吸瞬间停滞。

外侧,神躯副炮的次级扫描雷达如血色光幕般一遍遍扫过废墟,那些磨盘大的岩石在红光中悄无声息地化作齑粉。但每一次红光扫到这块倒三角陨石边缘,都会因为陨石表面的高密结晶体产生折射。

这个狭窄逼仄的夹缝,竟是个天然的物理防空洞。

陆长庚咽了口唾沫,哆嗦着朝不远处正用战神虚影死死护住黑棺的红绫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伤员,有地儿藏了。

视线拉回深渊悬崖的中心。

“右翻两格,沉底!”

“顺向,扯半尺,回拉!”

殷小楼的语速越来越快,到了最后几乎失去了人声的音调,全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破音嘶吼。大口大口的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但她那双直勾勾盯着微观引力场的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烧红的炭火。

李长生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精准执行着沾血的指令。

他在最该拉升的时候下沉,在最该防御的时候侧翻。机械神躯那绝对理智的索敌程序,被这只虫子违背常数的运动轨迹死死牵制。

为了追击那道纯净的本源气息,庞大如山岳的金属身躯不知不觉间偏离了既定轨道。顺着李长生刻意拉扯的走位,神躯的一角,已经踏入了极危引力区最深处的重力塌陷奇点边缘。

陷阱,近在咫尺。

但奇点周围的重力乱码,已经分裂到了超越凡人认知的复杂地步。

殷小楼死死盯着半空中那枚剧烈颠簸的引力铜钱。脑海中的推演算力早已突破了神经元所能承受的生理极限。

“下一格……下一个坐标在……”

她双眼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烧焦的舌头拼命蠕动,试图从那片绞肉机般的法则乱流中抠出最后一条生路。

嗡——!

半空中的引力铜钱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悲鸣。天庭废旧阵纹的材质,终究无法承载这足以碾碎星辰的高维磁场极值。

嗤啦。

一缕刺鼻的黑烟从铜钱中心冒出,铜锈味瞬间弥漫。

而在陷阱边缘,李长生距离最致命的诱导奇点只剩最后一步,耳边那嘶哑疯狂的报点声,却在冒出黑烟的同一瞬间,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