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刺目的白点在半空中无声地炸开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高维法则相互倾轧时发出的一种类似撕裂厚重湿布的闷音。纯金色的药气和紫黑色的深渊毒雾,在极致的重压下发生了一场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化学错位。
李长生视界里的血色乱码疯狂地跳动了两下,随后如同被拔了老旧电源的屏幕,成片成片地熄灭成灰白。
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股几乎要碾碎骨髓的降维抹杀红光,断了。
天上,机械神躯发出令人牙酸的齿轮卡壳声,庞大如山岳的机体在半空中猛地顿住。它那能无视物理常数进行抹除的雷达系统,在这场高维爆燃引发的逻辑死结中,彻底陷入了致盲。
盲区时间,只有十秒。
“十!”
一声破音的嘶吼从后方的斥力死角里炸开。陆长庚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贴在黑棺上。他双腿抖得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用发颤的双手死死按着刚刚被破甲钉凿裂的棺盖阵眼。
指尖传来的触感冷得像万载玄冰。里面柳若曦的生机正在急速衰败。失去了纯净药气的安抚,黑棺深处隐隐传来凤舞瑶体内伴生蛊狂躁撞击棺壁的闷响,整个大后方正处于随时崩溃的钢丝边缘。
巨大的恐惧让陆长庚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但他硬是扯着劈叉的嗓子,把这个数字吼得盖过了周围空间的崩塌声。他是这片火海中唯一的声音坐标。
盲区争取到的并非安宁,而是物理法则短暂失控引发的崩塌。
神躯主炮因为锁定丢失强行宕机,底座排气阀被超压瞬间崩飞。大股大股沸腾的暗绿色废旧机油,混杂着被气化的陨石残渣,像一场滚烫的泥石流,朝着李长生所在的位置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
“九!”陆长庚的嗓门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在机油砸落的前一瞬,一堵散发着浓烈腥臭的肉墙横向撞了进来。
聂重山庞大的身躯猛地拔高。他左臂上那条长满眼球的粗大触手死死缠住旁边一截摇摇欲坠的承重巨柱,双腿在琉璃地面上犁出两道冒烟的深沟。他像一尊野蛮粗糙的肉铠雕塑,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和后脑,硬生生顶住了那道倾泻的机油瀑布。
滚烫的机械废液浇在深渊巨兽拼凑出的变异肌肉上,立刻腾起大片黄烟。大块大块的皮肉瞬间被烫熟、碳化,顺着他白森森的畸形骨架成片剥落。
聂重山没有退半步。他大张着嘴,喉咙里滚出类似野兽护食般的沉闷低吼,充血的眼珠里透着纯粹的、面对无序真理化身的极端狂热。
沸腾的废液顺着他的庞大身躯分流两侧,在李长生周围强行撑开了一个直径不足一丈的、没有被高温直接洗地的着装空间。
“八!”
李长生半跪在地上。他没去看头顶落下的火雨,左手死死握住插在左大腿上的那柄断剑,咬着后槽牙,往外狠狠一拔。
带出的暗黑血肉溅在刚冷却的琉璃地上,瞬间冒起白烟。大腿上的血洞如同泉涌,但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半拍,随手将断剑丢开,双手抓向肋下的两块护具侧甲。
侧甲的阵纹金属刚离开地下工坊不久,还在超负荷运转,边缘正呈现出一种刺眼的红炽状态。
李长生迎着这股足以把常人烤成焦炭的高温,将两块沉重的金属板对准自己皮肉外翻的肋骨,毫无犹豫地拍了上去。
“滋——”
皮肉被烙熟的焦臭味瞬间浓郁了数倍。红炽的金属边缘切开翻卷的皮肤,强行卡进肋骨的缝隙里。李长生下颌骨紧绷出极其僵硬的线条,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
肺里的空气被这股直钻脑髓的剧痛挤压得一点不剩,只从鼻腔里喷出一股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热气。
“七!六!”
陆长庚闭上眼睛不敢看,指甲在生铁棺盖上挠出刺耳的抓痕,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拉破风箱。
李长生的双手被金属表面烫得通红,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眨眼就被高温汽化,但他依然死死抠住金属板的边缘,一点点、硬生生地将搭扣推进锁眼。
他双手反剪到背后。
最致命的背部抗重力底座必须完全契合脊椎的生理弧度。这块由墨守规用天庭废料强行拼装的外骨骼没有任何缓冲层。李长生深吸一口气,背部肌肉猛地向内收缩,将那块如烙铁般的底座硬生生往脊柱上一压。
“咔。”极其生涩的机械咬合声在骨缝间响起。
李长生的脊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高温顺着神经末梢直接刺入脑髓,他的视线瞬间被生理性分泌的泪水和破裂的毛细血管糊住。他闭上眼,完全凭着肌肉记忆,双手摸索着腰带处的最后一道卡榫。
“五!四!”
周围充斥着废料燃烧的劈啪声和聂重山骨肉被强酸腐蚀的嘶响。在这片死亡的交响乐中,陆长庚颤抖的读秒是衡量生死的唯一刻度。
“三!”
在这个数字出口的刹那,李长生沾满血污的手指猛地发力,将腰间最后一道卡榫彻底扣死。
他没有低头去检查护具的稳固程度,而是拖着那条还在流血的左腿,猛地转过头,看向侧后方的苏清颜。
苏清颜单膝跪在地上,正用那只炸开血雾的虎口死死握住废铁剑柄。她开裂的无瑕剑骨每一次随呼吸起伏,都会渗出刺眼的红芒。她半挡在瞎眼的剑无痕身前,撑起微弱的乱码剑意,正试图清理周围逐渐凝固的液化废墟。
“苏清颜。”
李长生盯着她,口腔里全是被咬破牙龈渗出的血沫。声音不大,却像冰碴一样直接穿透了火海的杂音。
苏清颜猛地抬起头。
“带上棺材,去碎星渊。”李长生盯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苏清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很清楚,去碎星渊意味着主动跳进大荒深渊最恐怖的引力塌陷区,而留在这里断后的人,要独自面对即将重启的主炮。
李长生没有给她权衡的时间。他抬起右手,摸到护具颈侧那块微小的通讯阵纹模块,两根手指用力一捏。
“啪”的一声脆响,通讯模块被他物理捏碎。这套护具与外界的最后一点信号牵连彻底断绝。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死,往下走。”李长生看着苏清颜,眼神里剥离了所有的情感,只剩下绝对的冰冷算计,“敢回头,我先杀你。”
苏清颜握剑的手骨节发白。她迎着李长生死寂的目光,嘴唇死死抿紧,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腥甜,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二!一!”
陆长庚几乎是整个人趴在了黑棺上,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对着火海中央那个浑身冒着白烟、皮肉焦黑的背影嘶吼出声:“活下来啊疯子!”
话音刚落。
李长生背部的抗重力护具底座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蜂鸣。那是高维代码被强行接通的物理反馈。一圈深邃的幽蓝色斥力场以他为中心,像一颗猛然搏动的心脏,瞬间撑开。
周遭砸落的沸腾机油、液化的琉璃瓦,甚至是上方聂重山庞大身躯压下来的残余重量,都在这股蛮横的反引力作用下被猛地推开三尺。
李长生只觉双脚一轻,终于脱离了被重压死锁的地面,微微悬浮起半寸。他成功赶在十秒致盲结束前,重获了在这片绝地生存的机动能力。
天空中,那阵停滞的齿轮咬合声再次密集地响了起来。机械神躯的雷达正在重新校准物理坐标。
李长生刚稳住身形,正准备借着斥力推开废墟。
突然,后方那片被爆燃毒幕覆盖的琉璃平地中心,传出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阵笑声。
起初极其干涩、断续,紧接着迅速拔高,变成了一种凄厉无比的惨笑。笑声里完全没有人类声带应有的共鸣感,更像是无数坚硬干枯的木材互相摩擦时,发出的濒死哀鸣。
李长生眼角猛地一跳,余光顺着声音扫向涂山妩原本所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