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城内城曾经最繁华的这片区域,现在只剩下一面暗红色的琉璃平地。

涂山妩跌坐在平地中央,披头散发,左手那几根被空间闸刀削去皮肉的手指,正微微抽搐着。那些白森森的指骨互相碰撞,强行捏出了一个残缺的法诀。

天空中的齿轮咬合声越来越密。

机械神躯的主炮第二轮蓄能已经到了临界点。那不是单纯的光或者热,而是一种让人连思维都变得迟缓的重压。空气里的水分被彻底抽干,李长生肩背上的抗重力护具阵纹闪烁着刺眼的红芒,未冷却的金属边缘更深地勒进他的皮肉里,烤焦的脂肪味道在高温飓风中被吹散。

他站在一丈外,没有动,眼神死寂地盯着涂山妩。护具还需要时间,他现在走不出这片斥力死角。

地缝里突然渗出几缕紫黑色的雾气。

那是涂山妩用残缺法诀强行逆转出来的、蚀骨楼地下毒网仅存的残渣。这点深渊毒烟刚升腾起不到三尺,天上的暗红光幕仅仅只是往下压了半寸,紫黑色的烟柱就像是被巨石碾过的蛛网,瞬间支离破碎。

在伪神兵器的绝对威压面前,常规的深渊毒物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没用……挡不住的……”

涂山妩看着散去的毒烟,喉咙里滚出破风箱似的漏气声。她右腕折断,只能用那只露着白骨的左手死死抠住光滑的琉璃地面。

头顶的光幕还在往下沉。

她那双因为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越过李长生,死死钉在了后方的斥力死角里。

那里躺着黑棺。黑棺边缘,是陷入深度昏迷的柳若曦。一丝极其微弱、却纯净得让人发疯的淡金色药气,正从柳若曦的眉心散发出来,试图吊住她随时会断绝的心脉。

涂山妩眼角的肌肉剧烈跳动了两下。

纯净命元。深渊里最高效、最狂暴的催化剂。

她手脚并用,像一只被打断脊骨的野狗,拖着残破的身躯在琉璃地上飞快地往前爬。锋利的结晶碴子划破了她的紫纱,在她的膝盖和小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李长生没有拦她,只是呼吸变重了些。背上护具的金属压迫感几乎要碾碎他的脊椎,他所有的算力都在对抗头顶那股即将降临的抹杀锁定。

涂山妩爬到了黑棺三尺外。

她刚要伸出那只白骨左手,黑棺表面突然泛起一层极其压抑的暗芒。

红绫在沉睡前留下的那道残破战神血符,感应到了外来的恶意。没有任何声音,血符上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暴突起来,硬生生逼出一道微弱却锋利的红光,直刺涂山妩的眉心。

那是战神残魂最后的死守。

但涂山妩没有退。天上神躯的威压刚好在这一刻重重压下,周遭的重力猛地塌陷。

血符的光芒在降维重压和涂山妩拼死喷出的一口深渊毒血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咔嚓。”

声音极轻。

血符表面出现了一道横贯阵眼的裂缝。紧接着,暗红色的光芒像被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战神煞气被高维法则轻易碾碎,化作一地失去灵性的黑色粉末。

防线彻底洞开了。

涂山妩越过黑棺,扑到了柳若曦面前。

柳若曦面如金纸,指尖已经呈现出缺血的灰败色,连呼吸都在若有若无之间。

“既然退无可退,既然都要死,那就拿这干净的药人陪葬!”

涂山妩用破音的嗓子嘶吼出声。她用凄厉的惨笑掩饰着内心快要把她逼疯的恐惧,左手仅剩的骨指猛地掐出一个牵引阵法,毫不留情地扣在了柳若曦的眉心上方半寸。

一股巨大的吸力凭空生出。

柳若曦那具虚弱的身体猛地向上弹动了一下,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一丝淡金色的纯净药气,被硬生生地从她天灵盖里抽离出来。药气离体的那一瞬间,柳若曦胸膛微弱的起伏彻底停滞,眉心迅速灰暗下去,生机眼看就要崩断。

“铮!”

剑鸣声突起。

李长生视界里的血色乱码在这一刻疯狂跳动。他眼底的冷漠差点被撕裂,右手本能地攥住了插在腰间的那柄断剑,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根根暴起。剑柄上的铁锈直接嵌进了他的掌心,挤出暗红的血珠。

他只需要往前跨出半步,这把断剑就能削掉涂山妩的脑袋。

但他的脚跟就像被钉在了琉璃地里。

窃天直觉在疯狂报警。视野中,天上那道主炮的锁定轨迹已经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红色死网。他现在只要离开斥力死角的庇护范围半寸,天上那无差别的抹杀红光就会瞬间把他连同地上的所有人一起蒸发。

抗重力护具底部的幽蓝斥力还在闪烁,金属底座刚刚开始适应这片区域的高维法则,距离彻底激活,还需要最后的十秒。

哪怕少一息,冲出去就是死。

李长生的后槽牙发出一阵密集的咯吱声,口腔里全是咬碎牙龈渗出的血腥味。

他盯着涂山妩那只沾满毒血的白骨左手,看着柳若曦被榨取生机时的衰败,握剑的右手猛地往下一沉。

“噗嗤。”

闷响声中,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头颅落地。

李长生将那柄断剑,硬生生地插进了自己的左大腿。

剑锋切开肌肉的阻滞感,以及刮擦在腿骨上的颤鸣,清晰地传遍全身。剧烈的物理痛楚像一盆冰水,强行浇灭了他脑海里那股不顾一切冲杀出去的暴虐冲动。

他喘着粗气,下颌骨紧绷出僵硬的线条,一言不发。腿上的血顺着剑槽流下来,滴在滚烫的结晶地上,瞬间化作一缕白烟。

看似是涂山妩掌控了局面强抽生机,实则是这个拄着剑的男人,在极致的高压下,用自己的血肉之痛逼迫自己冷血旁观,通过极其残忍的利益计算,默许了同伴的牺牲。

换这十秒钟的活命盲区。

就在那丝淡金色药气被完全抽离的瞬间,黑棺后方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

“嘶——”

尖啸声不似人声,带着纯粹的狂躁与饥饿。

一直昏迷在死角最深处的凤舞瑶,身体剧烈地弓了起来。她依然没有睁眼,但皮肤下突然鼓起几十条如同蚯蚓般的暗红色条状物。

失去了柳若曦纯净药气的安抚,被强行压制在她体内的伴生蛊,彻底失控了。

几根长着倒刺的暗红触须猛地刺破了她肩膀处的皮肤,像闻到血腥味的盲蛇,在空气中疯狂地抽打扭动。

“哐当!”

其中一条粗壮的触须狠狠甩在黑棺的生铁棺盖上,留下一道极深且边缘被强酸腐蚀发黑的凹痕。若不是黑棺本身材质特殊,这一击足以穿透阵眼。

后方的防线,在此刻真正到了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内部反噬的绝命境地。

但无论是李长生,还是涂山妩,此刻都根本无暇顾及身后的暴动。

涂山妩的眼里只有天上压迫下来的神躯。

她将那丝用命换来的、纯粹至极的淡金色药气,一把揉进了自己掌心最后残留的那团紫黑色深渊毒烟中。

这两种物质在接触的刹那,没有任何过渡。

深渊里最腐败恶毒的残渣,和天地间最干净的生机命元,在高维威压这个巨大的熔炉里,发生了一场极为暴烈的物理错位。

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残存毒烟,瞬间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速度疯狂膨胀。

它不再是单调的紫黑色,而是变成了一层浑浊翻滚、表面布满金色不规则裂纹的诡异毒幕。

天空中的红光彻底倾泻而下。

涂山妩用那只白骨左手,将这面超载的毒幕猛地推向了天空,迎面罩住了压迫而下的机械神躯。

两种极端矛盾的法则,在这片被抹平的琉璃废墟上空,死死撞在了一起。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毒幕中心,紫黑色与纯金色疯狂绞杀,一个刺目的白点正在急速扩大。那里面蕴含的恐怖压力,即将引发一场完全未知的高维核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