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绿色的阴毒钉尖,距离黑棺残存的缝隙,只剩最后半寸。

赫连铁市看着倒在地上、魂体几乎透明的红绫,手腕稳稳悬在半空。那不是受阻,而是他刻意停住了。

一笔买卖,最讲究个落子无悔。他用粗短的手指夹着那枚破甲钉,像在估价一件死物。“你把残魂烧干净了,就算拦下这半寸又怎样?老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等这棺材里的纯净命元抽干,够我盘下半座无妄城的铺面。”

言语间,他从腰带缝隙里摸出一小把色泽浑浊的劣质灵石。这是他刚才捏碎布袋时漏掉的边角料。他手腕一翻,灵石像打发乞丐一样,稀里哗啦砸在红绫渐渐溃散的魂体边缘。

“拿着。这算我死契钱庄买你这条命的帛金。”

赫连铁市傲慢地弹了弹身上臃肿的金钱甲,甲片相互磕碰,发出沉闷的铜臭声响。他沉浸在即将窃取纯净本源的狂喜中,甚至连天上那尚未平息的空间威压都短暂地抛在了脑后。

在他的身后,蚀骨楼的防线一旦崩溃,死契钱庄的底层杂兵便彻底露出了鬣狗的本性。

没有阵型,没有掩护。几十道灰扑扑的身影疯狂地越过断墙,挤向失去防护的黑棺周边。

“那件法衣别撕!完整剥下来,面料能换五块下品灵石!”一个尖嘴猴腮的打手扯着嗓子大骂。他的手掌已经抓住了凤舞瑶露在棺外的衣袖,贪婪地往怀里猛拽。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更直接。他根本不管伤员的死活,抽出带倒刺的剔骨刀就往柳若曦的方向挖去,试图挑走她腰间那个残存药气的锦囊。

甚至有两个杂兵为了争抢一块带有微弱灵气的玉佩,在瓦砾堆上互抓头发,用膝盖互相顶撞对方的下巴,嘴角流血也不肯松手。

在这个被深渊和规则压榨到极致的世界里,这群黑市土著将“要钱不要命”的丑陋演绎到了极限。天塌下来,也不妨碍他们先往兜里揣两块灵石。

就在那剔骨刀距离柳若曦只有毫厘之遥时,赫连铁市手里的破甲钉,突然失去了重量。

不是握不住,而是整根惨绿色的长钉,在空气中诡异地悬停了一下。

赫连铁市眉头一横,以为是黑棺还有什么暗阵没有破除。他刚想提气硬往下压,却发现脚下的感觉不对。他那件足有几百斤重的金钱甲,往常压得他肩膀生疼,此刻却变得轻飘飘的。

叮。

一声脆响。刚才他砸在地上的那些劣质灵石,竟然一颗颗从青砖上反弹起来,完全违背了物理抛物线的轨迹,缓缓向着上方飘去。

那两个正在互殴的杂兵,拳头还停留在半空,整个身体却像失去了重力的沙袋,歪歪扭扭地离开了地面。他们双手乱抓,靴底却只能踩到空气。

碎裂的青砖、折断的铁柱、被踩扁的阵旗,甚至伤口流出的血滴,全都在向上升腾。

蚀骨楼废墟这片区域的重力,被某种更为庞大、更为绝对的规则,瞬间抽空了。

紧接着,一道没有任何声音的蜂鸣,直接在所有人的脑髓里炸开。

它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而是从头骨深处引发的高频震荡。那个拿着剔骨刀的汉子,眼球猛地向外一凸,两管浓黑的污血直接从鼻腔和耳孔里喷了出来。但他发不出任何惨叫,因为声带周围的空气已经被瞬间抽成了真空。

几十个悬浮在半空的鬣狗齐刷刷地七窍流血,场面透着一种荒诞的死寂。

赫连铁市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商人敏锐的嗅觉在这一刻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他猛地抬起僵硬的脖子。

没有云层,没有天空。

视线尽头,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幕。那光幕并不刺眼,甚至带点黯淡的色泽,但它所过之处,空间就像被钝器生生豁开,连光线都被它贪婪地吞进去。

那是机械神躯为追寻纯净气息,超载发射的无差别湮灭红光。

赫连铁市引以为傲的那套“钱买命”的逻辑,在这道跨维降临的火力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张大嘴巴,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报个价,买自己一条命。

但红光已经扫过了他。

没有任何碰撞的声响。那件耗费了他半生积蓄、号称能硬抗归墟阶全力一击的金钱重甲,在接触红光的第一个瞬间,表面串联的高维金线就直接断裂。成百上千枚灵石失去了所有色泽,化作灰白色的粉尘。

下一息,赫连铁市那满是横肉的身躯,连带他脸上的狂喜、惊愕与恐惧,一起分崩离析。

皮肉没有碳化,骨骼没有折断。他整个人就像是由干面粉堆成的人偶,被一阵微风轻轻吹过,直接解体成了比尘埃还要细微的颗粒。

降维打击不需要解释,也不接受讨价还价。

刚才还在争抢法衣的几十个死契钱庄打手,也在同一时刻灰飞烟灭。整个过程没有一滴血溅出在地,只有漫天缓缓飘舞的灰烬,证明这里曾有过一群贪婪的生命。

红光贴着地表,继续无情地向前犁去。

当它覆盖到黑棺上方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这口棺椁会步入赫连铁市的后尘。但就在红光触及棺盖的刹那,一层极其稀薄、暗红色的死气从棺材表层渗了出来。

那是红绫在倒下前,拼尽战神魂体最后一点本源死死烙印在上面的煞气。这股蕴含着杀意的力量,与黑棺本身那股隔绝阴阳的深渊绝地材质,在微观层面上发生了一种极其玄妙的排斥反应。

没有爆炸,只有一连串“嗤嗤”的微弱溶解声。

两股规则在方寸之间相互倾轧,引得周围的空间产生了几毫米的扭曲。正是这微不足道的几毫米错位,让机械神躯主炮那基于坐标扫描的核心抹杀逻辑,发生了一瞬间的判定偏差。它将黑棺所在的区域,误判为了无法解析的物理断层。

红光如同湍急的河流遇到了一块顽固的礁石,贴着黑棺的边缘滑了过去。棺盖表面的阵纹被烤得崩裂发黑,但内部的空间却惊险地保全了下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赫连铁市得意洋洋地抛下碎石,到红光洗地留下一地飞灰,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蚀骨楼外围的承重墙和石柱已经被彻底气化,原本错综复杂的废墟,此刻成了一片光秃秃的焦土平台。唯一的掩体,只剩下角落里那一团翻滚的紫黑色蚀骨毒雾。

涂山妩瘫坐在毒墙后,浑身的衣服已经被黏腻的冷汗彻底浸透。

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倒抽气声。刚才赫连铁市被瞬间汽化的那一幕,把她最后的侥幸彻底击碎了。她一直冷眼旁观,以为凭着毒雾和地下密道,就能在这场乱局里全身而退。现在她才明白,在这种级别的降维火力面前,她的算计连地上的灰都不如。

不能待在这里。那尊杀戮机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一次扫射。

涂山妩颤抖着手,从衣襟内侧摸出一枚温润的玉简。这是启动密道传送阵的备用钥匙。

她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行压制住经脉里的滞涩,将一股精纯的灵力狠狠灌入玉简之中。玉简表面亮起了一层紫色的光晕。

但下一秒,光晕僵住了。

没有空间折叠,没有失重感。

涂山妩惊恐地发现,周围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铁水。那道扫过的红光虽然没有带走她,但其余波所携带的高维引力,已经将这片区域的空间坐标彻底扭曲锁死。传送阵的底层逻辑被完全切断了。

“动啊……”涂山妩十指死死掐着玉简,指甲劈裂渗出鲜血。

“咔嚓。”

玉简承受不住内部灵力的紊乱,在她掌心生生裂成了几瓣。一缕不受控制的阵法灵力,如同投入死水池的石子,在被锁死的废墟上空激荡出一圈微弱的波纹。

在这片刚刚被抹除了一切气息的死寂空地上,这一丝突兀的灵力波动,就像是黑夜里骤然点亮的明灯。

天穹之上,那原本因为扫描盲区而缓缓游移的毁灭雷达,发出一阵连空气都能震碎的微弱齿轮咬合声。

涂山妩僵硬地抬起头。

而在漫天飘舞的汽化扬尘缝隙间,一道无视任何物理防御的深红光束,像是一只从深渊里睁开的死神之眼,死死地钉在了废墟中央那口毫无遮掩的黑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