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跨维湮灭红光没有声音。

当它划破苍穹时,暗礁城上空的阴霾云层被瞬间气化。天空像被钝器生生豁开一道虚无的暗红伤口,连周围的光线都被那道沟壑吞进去。

李长生冲出地表的刹那,强悍的斥力场与残存的引力威压狠狠撞在一起。护甲表面的导能针发出一声刺耳的高频嗡鸣。

他没有去躲天上那铺天盖地的光压余波。

右脚猛跺在一块凸起的玄铁钢梁上。被未冷却金属烙烧得皮肉焦黑的脚掌,将钢梁直接踩得凹陷熔化。抗重力护具底部的阵纹爆出一团幽蓝反推力,强大的动能将他整个人犹如出膛的炮弹般向前轰出。

音爆在废墟上空接连炸响。

聂重山庞大的血肉之躯在后方低吼着跟上。这头缝合怪此时气血严重受损,但李长生身上那种排斥一切的真理压迫感,让他生出了盲目的图腾崇拜。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推土机,用最蛮横的物理冲撞,将沿途阻挡的废旧墙体撞得粉碎。

风压如刀般割在李长生的脸上。未冷却的护具死死嵌在肉里,他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自己皮肉碳化的焦臭味。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顺着灵魂深处那道被强行撕开的本命契约通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蚀骨楼据点那边的寒气正在急剧攀升。红绫单方面降下的感知闸门,已经被外力的压迫挤碎。

“再快。”

不需要绕路,更不需要避开引力错位区。凡是挡在直线轨迹上的残墙、报废管线,全被他包裹着斥力场的身躯直接碾成齑粉。他在用一种冷酷到病态的暴拆方式,向着后方据点直线狂飙。

与此同时,蚀骨楼废墟外围。

一枚沾满暗绿铜锈的方孔钱,正在赫连铁市满是横肉的掌心里疯狂跳动。

它每一次不安的震颤,都死死指向前方坍塌的庭院深处。那里正散发着一丝微弱、却又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的药气。

赫连铁市咽了一口唾沫。天上那道能把一切抹平的红光才刚刚擦过去,神躯的初波雷达正处于短暂的充能盲区。稍微有点常识的修士,现在都该往地底死命打洞,收敛一切气息。

但他没有。死契钱庄的几十号精锐打手也没有。

“天庭那帮铁疙瘩,扫描靠的是乱码。老子的寻脉铜钱,闻的是命!”赫连铁市压低嗓音,眼底透着商人的贪婪,“这么纯的命元,拿去无妄城能换多少条极品灵脉?涂山妩这婊子藏了头肥羊。趁着外头的主力回不来,把这骨髓抽干了再走!”

他伸手紧了紧套在身上的暗金色重甲。

这件“金钱重甲”极其臃肿,每一块甲片都不是钢铁,而是由数百枚打磨过的劣质灵石用高维金线强行串联而成。走动间,灵石摩擦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上钩索。遇阵拆阵,动作麻利点。”

几十道灰扑扑的身影如熟练的鬣狗般散开。他们佝偻着腰,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避开零星砸落的碎石,悄无声息地摸向据点深处。两名打手因为动作稍慢,被上方残留的引力风暴扫中,半个身子瞬间被压成一滩肉泥。但旁边的人连看都没看一眼,熟练地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摸。几名精锐抛出消音飞爪,利落地将外围仅存的预警阵纹徒手扯断。

内层安全区。

红绫半透明的指尖死死扣住黑棺外围的阵眼。战神煞气已经见底,指缝间溢出的暗红雾气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魂体被过度透支的剥离感,让她的视线都在微微摇晃。

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是天庭机械运转的轰鸣,而是皮靴踩碎瓦砾、铁器刮擦石板的窸窣声。那是市井亡命徒的脚步。

趁火打劫的野狗摸上来了。

但她现在连拔剑的余力都没有,因为黑棺内部的平衡正在崩溃。

外界的高压不断渗透进来,躺在棺内的凤舞瑶,体表的深渊血管纹路凸起到了失控的边缘。失去药气的持续安抚,她皮下那只伴生蛊陷入了暴走。

肉眼可见的,一条长满倒刺的暗红触须从凤舞瑶腕脉处钻出。它像一条饿极了的蛇,在半空中狂躁地扭动了几下,猛地探向旁边深度昏迷的柳若曦。

柳若曦的心脉本就只剩游丝,一旦被咬中,必死无疑。

红绫眼角一沉,本能地想松开阵眼去切断那根触须。但只要她松手半息,外面的空间威压瞬间就会把这两人碾成肉泥。

触须的口器接触到了柳若曦冰凉的手腕。

没有撕裂与吞噬。

在深渊本能的求生欲驱使下,伴生蛊似乎判定,一旦这个散发着微弱药气的“宿主”死亡,它自己也撑不过接下来的规则挤压。

原本狂躁的触须诡异地痉挛起来。紧接着,满是獠牙的口器大张,非但没有吸血,反而反向吐出了一口浓稠的、晶莹剔透的纯净命元。

这团命元粗暴地钻进柳若曦干瘪的经脉,沿着枯竭的回路直冲心房。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在这股强横生机的反哺下,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搏动。

原本因为药气枯竭而发黑的指尖,重新透出了一丝活人的血色。而一丝纯净波动,像无形的涟漪,透出了黑棺的缝隙。

心脉保住了。

红绫还没来得及松口半气,身后不远处的退路突然传来轻微的石门咬合声。

一丝紫黑色的蚀骨毒雾从缝隙里钻出,迅速弥漫开来,像一堵沉重的高墙,将通往密室通道的路彻底封死。

那是涂山妩。这位蚀骨楼的楼主,在察觉到外敌入侵的瞬间,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袖手旁观。她切断了前厅的联系,用毒雾做屏障,只求保全自己。

前有鬣狗,后有毒墙。

防线被彻底压缩至黑棺边缘。

“轰!”

面前最后半堵承重墙被几根铁刺钩索强行拽倒。尘土飞扬中,赫连铁市踏入据点死角。

他第一眼就盯住了黑棺,以及棺内散发出的微弱白光。

“啧,还真有个硬骨头。”赫连铁市扯了扯嘴角,粗短的手指敲了敲胸前的重甲,“都虚成这样了,还护着这口破棺材,不嫌累?”

红绫没有接话。

她半阖的眼眸睁开,右腕一抖,残存的煞气在掌心瞬间凝实成一柄断剑的虚影。没有蓄力,她脚尖在石板上一划,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残影,直接欺身而上。

一连三剑。

剑锋划破空气,分别斩向赫连铁市的咽喉、心口与下盘。

“铛!铛!铛!”

三声刺耳的脆响。断剑没有切开任何皮肉。

那件臃肿的金钱重甲上,骤然亮起一层土黄色光罩。胸前串联的九块劣质灵石在瞬间爆成粉末,强行将战神残缺的物理剑气全部吃下。

赫连铁市连退都没退半步,甚至毫发无损地往前压了一步。

“别白费力气了。”他拍去甲片上的石粉,脸上横肉一抖,“只要老子身上的钱没花完,你这种残魂的动能伤害,连我一根汗毛都摸不到。”

他一挥手,两旁的打手立刻抛出钩索,卡住黑棺边缘的阵纹,开始用力向外拖拽。

红绫的魂体被外力拉扯得剧烈晃动,边缘溃散出点点微光。

但她没有退。

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棺。柳若曦的呼吸已经平稳,伴生蛊的续命,让她心里最后一点防守的顾忌彻底断了。

既然不需要分心保命,那就不必再留退路。

黯淡的战神魂体爆发出一股不祥的沸腾感。周围的温度骤降,暗红色的雾气开始在红绫身侧倒卷。她握紧断剑,准备彻底透支这一缕残魂。

感受到那股暴烈的杀意,赫连铁市脸上的轻浮收敛了下去。

“给脸不要脸。”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皮袋,缓缓抽出了一根长约七寸的暗绿色长钉。

法器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阴毒的寒意如同实质化的水蛭,直逼红绫的神识。钉子尾端连着几根吸榨灵能的铜钱链,在昏暗中发出黏腻的碰撞声。

黑市禁器,破甲钉。

“既然你想死护着,那连你的本源也一起留下吧。”

赫连铁市咧开嘴举起破甲钉。针对高维防御的破甲气息爆发,红绫半透明的指节上,不受控制地凝出了一层灰败的死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