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三下沉闷发木的撞击砸落。

通往地表的中层隔离门,那扇半米厚的重金属板,像一块被巨锤砸中的面团,向内死死凸起一个半米深的巨大拳印。门框边缘的十六根承重铆钉连声崩断,带着尖啸钉进两侧烧红的铁壁里。

空气里渗进来的不再只是单纯的血腥味。那是一种混合着深渊毒瘴、腐败胃酸,以及烂肉被高温铁板生生烫熟的腥臭。

顺着被砸裂的门缝,几条穿着散修粗布衣裳的断臂被硬生生挤了进来。那些残肢上爬满了紫黑色的毒素水泡,是被门外的怪物当作填缝的沙袋,连同巨大的拳头一起夯在铁门上的。

纯粹的物理窒息感,压得工坊里本就稀薄的氧气更加凝滞。

李长生站在高温扭曲的火墙后。他没有回头,但听见侧后方的通道死角里,传来一阵极不和谐的金属敲击声。

哒、哒、哒。

瞎眼的剑无痕盘膝坐在滚烫的铁板上。他没有去管那扇即将报废的大门,也没有理会地上乱爬的陆长庚。他反手握着绝狱镇魔剑,用剑柄底端的配重铁,一下接一下地敲击着身下的铁板。

他在捕捉大门上传来的血肉重锤频率。

每一次外面的撞击落下,剑无痕的敲击就跟着重重顿挫一次。他苍白的脖颈上血管凸起如蛇,无瑕剑骨的残片在他体内发出牙酸的摩擦声。他在借这种外界极端狂暴的物理极压,反向逼迫自己体内的乱码剑意底色,强行刻录进骨缝深处。

他在拿命适应深渊的节奏。

“哐当——”

整扇重金属防线彻底崩碎。

两吨重的铁门被一股巨力生生撕裂,像两片破铜烂铁般向内翻滚飞出,砸毁了左侧的一排报废冷却罐。

一个庞大的阴影挤碎了门框,带着令人作呕的热浪涌进工坊。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那是一座蠕动的肉山。六种截然不同的深渊巨兽器官,被粗糙地缝合在同一具躯体上:左肩挂着长满硬鳞的鳄尾,胸口跳动着一颗完全外露的紫红心脏,双腿粗壮得像两根百年古树。极端血肉派的聂重山,用这副躯体硬生生扛着沿途的高维引力,循着门缝里泄露的气机狂暴杀至。

他一双只剩下眼白的浑浊眸子,看都没看角落里吓得尿裤子的散修,死死锁定了工坊中央那座半停摆的极温熔炉。

他本能地仇视一切带有机械法则的东西。

“破铜烂铁……全都碾碎!”

聂重山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带着万钧的物理冲撞力,犹如一头发狂的攻城锤,踩着满地铁水直撞熔炉。

苏清颜站在李长生左侧。

极温已经将她的嘴唇烤得干裂出血。面对这种蛮荒的物理压迫,她右脚向后滑出半寸,掌心死死扣住剑柄。体内崩裂的剑骨发出抗议的悲鸣。

她要强行拔剑。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李长生的手。那只手背上还带着几块暗红色的同化尸斑,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省点骨头。”李长生的声音压在机械轰鸣声下,连语调都没变。

苏清颜拔剑的动作硬生生卡住。

李长生没有拔出任何法器,也没有调动纯净气息去撑起屏障。他松开手,不退反进,踩着咯吱作响的铁板,以最脆弱的凡人血肉之躯,迎着那股足以将他碾成肉泥的物理风暴走了过去。

五步。

聂重山狂奔的脚步震得整个地下工坊的地基都在下沉。腥风已经吹到了李长生的脸上,将他烧黑的衣角向后扯得笔直。

李长生微微垂下眼皮。

瞳孔深处,两道暗红色的乱码飞速转动。乱码视野,开启。

在常人眼中,聂重山是一头毫无破绽、生命力狂暴到免疫常规法术的血肉怪物。但在李长生现在的视线里,那座庞大的肉山褪去了皮肉的伪装,变成了一堆强行拼凑在一起的劣质逻辑区块。

鳄尾的重力代码、畸形心脏的泵血代码、树根双腿的支撑代码。

全是缝隙。

六种深渊巨兽的血肉,在维度底层根本无法完美咬合。聂重山看似无敌的内循环枢纽,全靠一股极端暴躁的气血在强行粘合那些互斥的逻辑断层。

“太粗糙了。”

李长生轻声吐出四个字。

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至不到半米。聂重山那长满毒刺的巨大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音爆,直砸李长生的面门。拳风将李长生身后的铁皮隔板压得向内凹陷。

李长生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拳头。

他右手抬起,宽大的袖口滑落。指尖不知何时已捻出了一抹毫无温度的纯净死锁代码。

他迎着聂重山胸口最厚重的肌肉装甲,食指并拢,没有调动一丝灵力。指尖像一根烧红的细针扎进一块油脂,顺着乱码视野里那条最宽的互斥缝隙,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没有骨肉断裂的闷响,没有任何物理反震。

因为他插的不是血肉,是强行粘合的底层逻辑。

那串致命的死锁代码,顺着他的指尖,精准地切断了聂重山体内连接畸形心脏与粗壮双腿的回路。两种本就相克的深渊法则,被强行短接在了一起。

“肉体也是一种代码。”

李长生抽出手指,任凭聂重山那沙包大的拳头借着惯性砸向自己的鼻尖。他在腥风中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用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陈述语气,宣判了对方力量体系的死刑:“拼错了一样得宕机。”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卡壳。

聂重山的拳头悬停在李长生面前不足一寸的地方。拳风刮破了李长生的脸颊,渗出一缕血丝,但那只巨手再也无法向前推进分毫。

聂重山浑浊的眼白猛地暴突,眼角的粗大血管根根炸裂。

“咯啦啦——”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倒错声从他体内传出。

那段死锁代码直接引爆了他体内的互斥缝隙。鳄尾的气血倒灌进畸形心脏,双腿的支撑力冲上了肩胛骨,皮下的血管像无数条发狂的泥鳅一样疯狂攒动。他引以为傲的血肉引擎瞬间发生倒错。

大股大股混着内脏碎末的黑血,从聂重山的七窍里狂喷而出。他左肩的硬鳞成片剥落,露出底下迅速溶解的肌肉。

庞大的身躯犹如被抽走了脊梁,像座塌方的肉山般重重砸在铁板上,将地面磕出两个深坑。

剧烈的痛苦本该让他发狂。

但聂重山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俯视他的李长生。那双流血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维度彻底碾压后诞生的病态狂热。

他引以为傲的物理暴力,在这个男人轻飘飘的一指面前,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被彻底解构了。那是凌驾于一切血肉和天道之上的无序真理。

对于深渊里只信奉强权的极端莽夫来说,这就是神迹。

聂重山不顾七窍流血,将硕大的头颅死死贴在李长生脚尖前的铁板上。庞大的身躯因为极度的图腾崇拜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臣服的呜咽,甘愿充当最卑微的开路死士。

就在他额头磕在铁板上的同一秒。

后方主控台传来“当”的一声脆响。

墨守规满手烫出的水泡,癫狂地拉下总闸。停滞的履带缓缓送出了一套散发着暗红高温的金属骨架。

抗重力护具,艰难组装完毕。

还没等李长生回头去拿那套护具。

他脸上的冷酷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左手猛地抬起,五指死死扣住自己的胸膛,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毫无征兆的,一股撕裂心脏的剧痛顺着灵魂深处的契约连接,像一柄长满倒刺的铁锤,狠狠掼进了他的神识。

留在地表最外层蚀骨楼据点,死守柳若曦等伤员的红绫,出事了。

通过那根极度绷紧的本命契约,李长生甚至能从剧痛中“闻”到一股腐朽的金钱铜臭味,以及一种专门用来对付高维魂体的阴毒寒气——那是黑市里死契钱庄专用的破甲钉。

那些趴在深渊边缘舔舐腐肉的鬣狗,趁着神躯降临的空档,对毫无防备的大后方发起了致命的背刺。

红绫的战神魂体,正被一寸寸凿穿,逼近濒死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