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最深处的空气,已经被高温烤得像粘稠的胶水。

李长生没有跨步去抢那个红色的自毁推杆。他站在原地,背上的布料早已被周围的辐射热烙得焦黑,紧紧贴在皮肤上,每呼吸一次都会牵扯出干裂的刺痛。

墨守规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推杆,手背血管凸起。

“按下去,把灵能管道全炸了!都得死!至少比被外面那道光气化了强!”老头眼球向外凸出,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浑身发着抖向下压。

李长生微微垂下眼皮。

他的右手指尖在宽大的袖口里捻了一下,纯净气息顺着脚底的铁板无声滑出。那股气息没化作任何光影,只是精准地钻进了操作台下方的机械缝隙。

乱码视野中,推杆底层的受力齿轮被他强行塞进了一截废旧代码。

咔。

一声生涩的闷响。自毁推杆在半空中卡死。

墨守规用力过猛,双手一滑,整个人直接从基座上栽倒。额头磕在滚烫的铁板上,烫得他发出一声痛哼。

他转过头看着李长生,眼底的恐惧演变成了彻底的崩溃。

“你拦我干什么!你以为你能造出抗重力护具?你以为你能活命?”

老头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废铁堆上。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从身下扒拉出一个沉重的金属圆盘,死死抱在怀里。

“看看这个!”

墨守规嘶哑着嗓子吼道,将圆盘举过头顶。

那是一个刻满微缩阵纹的防御阵盘。即使在暗淡的火光下,那些阵纹也呈现出一种死板、却又严丝合缝的绝对对称排列。

“这是我耗费一百年敲出来的绝对对称防线!天庭物理常数的完美闭环!任何外力打在上面,都会被均摊到每一个阵眼节点!”墨守规唾沫横飞,枯槁的脸皮微微抽搐,“可是呢?外面那道主炮只扫了一下,它的算力池就崩了三成!完美对称在这片空间里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盯着李长生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咬着牙:“天庭早就把这里的受力极限锁死了。你让我去手搓抗重力护具?你就算把我的骨头碾碎了塞进熔炉,敲出来的也只是一堆废铁!”

李长生静静听着。

没有安抚,也不屑辩论。他迈开步子,踩着咯吱作响的铁板走到墨守规面前。

李长生缓缓伸出右手。那只手背上,几块深黑色的同化尸斑在高温下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

他的指尖,悬停在那个绝对对称阵盘上方。

在常人眼里,这是一件精妙的防御法器。但在李长生那暗红色的乱码视野中,它只是一团臃肿的、打满补丁的天道代码。那些自以为完美的对称节点,在深渊的混乱逻辑面前,粗糙得就像泥巴糊的沙盘。

“你引以为傲的真理,”李长生的声音短促,带出冰冷的陈述。

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食指顺着代码间最粗大的那条逻辑缝隙,直直按了下去。

“在深渊面前连垃圾都不如。”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长生的指尖微微一压。

他用最纯粹的物理触感,从维度底层揉烂了这块阵盘的受力逻辑。

嗤。

一声犹如漏气的杂音骤然响起。紧接着,那个号称能均摊伤害的玄铁阵盘,表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密集的龟裂。裂纹不遵循任何力学规律,像病毒一样顺着金属纹理蔓延。

墨守规的呼吸停住了。

砰。

重达三十斤的阵盘,在老极客的怀里直接碎成了一摊细密的铁砂,顺着他的指缝哗啦啦漏在滚烫的地板上。

没有灵力冲击,没有暴力拆解。天庭的物理常识,被当面揉成了粉末。

墨守规僵在原地。

他保持着虚抱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双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铁砂。视线最终挪向李长生那根连皮都没擦破的手指。

老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洞般的嗬嗬声。

常年信奉的定律被一指头戳碎。恐惧在这一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震撼。

“能破……对称可以被无视……”

墨守规喃喃自语,眼珠因为充血而发红。如果底层逻辑可以像烂泥一样被随意修改,那还要什么伪神的规则?

“可以造出来!只要不走对称逻辑!”

旧信仰崩塌后的极客狂热彻底淹没了他。他像一头发狂的老狗,猛地从地上窜起,连滚带爬地扑向半停摆的巨型熔炉操作台。

操作台的金属拉杆已经被烤得发红。

墨守规根本没用任何隔热工具,枯瘦的双手直接攥住拉杆。

皮肉烧焦的焦臭味瞬间弥漫。老头却像没知觉一样,脸上挂着癫狂的笑,双臂青筋暴起,将拉杆死死推到底部。

地下工坊内,数十根粗大的传动轴发出一声咆哮,停滞的流水线齿轮开始疯狂咬合,火星四溅。抗重力护具的底层骨架被送入冲压机,重锤以狂暴的节奏开始砸击。

但紧接着,主控台上方的几块仪表盘突然爆出一团黑烟。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噪音。

墨守规脸上的狂笑卡在喉咙里。他死死盯着主控台,通红的眼睛里挤出绝望:“算力中枢!该死的高温!二号处理器的硅基元件熔毁了!”

流水线的冲压锤悬停在半空,履带发出刺耳的卡顿。

“没有算力组件,这东西造出来也接不住反重力的运行数据!就是个铁壳子!”墨守规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皮。

门外,殷小楼拖着残腿,用手肘撑着地爬了进来。

“废料区……还有没报废的备用件。”

她大口喘着气,双腿断裂的义肢接口处不断往下滴着机油和血水。她知道如果不在这里体现价值,随时会被丢下。

殷小楼抓起那枚生满绿锈的引力铜钱,食指在边缘用力一抹,划出一道血口。她将带血的铜钱按在地板上,嘴里飞快念出几串复杂的阵列坐标,强行推演废料区内部的空间结构。

“西南角三丈……废液池下……”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瞳孔因为透支算力而急剧收缩。工坊温度太高,深渊残存的混乱磁场顺着她的推演路线,直接撞向她的脑域。

殷小楼嘴巴一张,喷出一口混着内脏碎末的黑血,身子向后倒摔出去。

她强行接入的算力引发了反噬。废料区深处,一排锈迹斑斑的高压冷却罐因为气压失衡,瞬间被引爆。

沉闷的爆炸声在工坊角落连环炸开。气浪裹挟着生锈的铁片和滚烫的蒸汽,像散弹一样横扫出来。

“哎哟我的亲娘!”

一直缩在后面哆嗦的陆长庚,被气浪掀得在地上滚了两圈。一片烧红的铁皮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撮头发。

惊恐让他丧失了思考能力。

“别炸我!救命!”

他捂着脑袋爬起来,像只没头苍蝇,一头扎进了废料区最深处的盲区死角。

李长生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去,没有出声。

在乱码视野中,陆长庚身上那种浓郁的厄运因果,正和废料区混乱的磁场产生着某种毫无逻辑的纠错。这种连天道都嫌弃的倒霉体质,在深渊里反而成了最好的探路石。

陆长庚脚跟一滑,踩中了一滩废油。

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跪摔出去,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冲进了一个正在空转的残破绞肉机下方。

头顶上方,两个锯齿齿轮在极温下疯狂旋转,眼看就要把他的脑袋绞碎。

就在他滑行的瞬间,他腰带上的一块护身符绳子断开。那块硬邦邦的木符飞起,不偏不倚卡进了两个齿轮最脆弱的咬合点。

咔啦啦几声脆响。

齿轮被木符崩断了三个尖齿,当场卡死。庞大的反向扭力震得机架来回摇晃。

陆长庚吓得紧闭双眼,双手在地上乱抓,右脚出于求生的本能,往旁边死命一蹬。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绞肉机基座侧面一块不起眼的铁板上。

当啷一声。

铁板向内凹陷,底部的卡扣被他一脚踢断。暗格开了。

一个泛着微光、外壳沾满油污却完好无损的圆柱形金属块,顺着斜坡咕噜噜滚下来,刚好撞在陆长庚的鼻尖上。

金属块往外冒着冷气,稍稍压制了周围的酷热。

陆长庚睁开眼,斗鸡眼盯着鼻尖上的东西,惊魂未定地咽了口唾沫。

远处的墨守规眼睛瞪得浑圆。

“天庭调节核心!没坏的!”

老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扑进废墟,一把将那块金属核心从陆长庚脸前抢走。

“完美契合!能用!”

他抱着核心冲回操作台,根本没管卡槽里的余温,直接将调节核心砸进主控台的空缺处。

蓝色的光网顺着阵纹蔓延。停滞的流水线像被注入了狂暴的血液,再次发出震耳的轰鸣。

冲压锤重重砸下,火星四溅。抗重力护具的各个组件在极温和蓝光中飞速拼装。灼热的流水线汽笛声与齿轮摩擦声交织出狂热的工业噪音。

死局被强行续上了进度。

李长生看着逐渐成型的金属骨架,脸上的肌肉没有放松分毫。

就在流水线全速运转的这一刻。

咚。

一声沉闷发木的撞击声,从工坊外部通道的大门处传来。

这声音完全不同于机械神躯那种能量压迫,而是纯粹的肉体砸在铁板上的动静。沉重得让整个地下空间的空气都跟着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是第二下。

厚重的铁皮防线剧烈震颤,顶部的铁锈簌簌落下。空气中,突然渗入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肉腥臭味。有人正在用纯粹的物理暴力,徒手砸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