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胡同外侧那仅剩的半截石墙,在暗红色的扫描光斑下彻底蒸发,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空气里瞬间灌满了焦糊的臭味。那声足以撕碎耳膜的机械尖啸,像无数把生锈的钢锯同时在脑子里拉扯,直接盖过了墙角殷小楼病态的呢喃。

李长生没有回头多看那个陷入狂热的疯女人一眼。他把那把带着余温的引力铜钱胡乱塞进袖口,左手毫不迟疑地探入旁边的黑棺,一把将昏迷的柳若曦捞进怀里。

窃天体超载的余波还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柳若曦不到百斤的重量,落在现在的李长生手里,却让他的膝盖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嚓声。他喉结剧烈上下滚了一下,强行把涌上来的一口血沫咽进胃里。

“走。排污口往下。”

李长生的声音短促、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没有任何铺垫的动员,他抱着柳若曦,转身就扎进殷小楼供出的那条长满绿斑的排污通道。

苏清颜没有说话,左手死死捏着那块被她掐出指印的玄铁废料,紧跟其上。剑无痕的盲杖急促敲击地面,步伐略显踉跄。陆长庚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挤在队伍中间。

红绫飘在队伍的最末端。神躯主炮还没有真正开火,仅仅是雷达锁定带来的高维气流,就让通道周围的砖瓦寸寸碎裂。红绫强行撑开最后一点战神煞气,化作一面暗红色的虚幻薄膜,死死堵在众人身后。气流如刀,在她的残魂上撕扯出无数细小的豁口,每挡一下,她的身影就透明一分。

冲出死胡同的掩体,头顶的视野豁然开朗,但也彻底暴露在了机械神躯的阴影下。

刺目的暗红色光芒像倒扣的地狱熔炉,把大半个夜空烤得彻底扭曲。

周围不只有他们。几个原本像老鼠一样躲在底层废墟里的拾荒鬣狗,被高维重压逼出了阴影。他们背着大包小包的废铁,惊恐地试图往更深的地下裂缝里钻。

没有任何爆炸声。

一道水缸粗细的主炮外围高能余波,贴着地平线漫无目的地扫过。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拾荒者,半只脚刚刚跨过一道废墟门槛。红光擦过了他的肩膀。

他的动作瞬间定格。

下一息,连同他背上的玄铁废料、身上的皮袄、皮肉和骨头,像被狂风吹散的沙雕一样,无声无息地崩解。没有惨叫,没有血肉横飞,前一息还是个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捧极其细腻的灰色粉末,洋洋洒洒地落了后面同伴一身。

后面的几个拾荒者连停下脚步的反应都没做出来,紧跟着被余波卷入,瞬间化作漫天灰烬。

“别回头!”李长生猛地转过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用压榨肺部最后一点氧气的嘶吼,盖过了体能见底的虚弱,“被红光擦到连灰都剩不下!”

通道越来越窄,两侧爬满了暗绿色的毒斑管线。

体力透支让李长生的视线边缘开始大面积泛黑,每一次落脚踩在玄铁板上,都像踩在烂泥上一样虚浮。但他不敢停下半步。怀里柳若曦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而背后的抹杀威压却在以几何倍数疯狂攀升。

“嗡——!”

雷达的尖啸声突然拔高了一个频段。

这是纯净坐标被彻底咬死,抹杀主炮即将进行点对点洗地的先兆。

后背的布料瞬间干枯、发脆,皮肤传来毛骨悚然的炙烤感。躲不掉了。以众人现在的速度,绝对会在下一个转角被连人带通道一起蒸发。

李长生瞳孔深处的血色乱码疯狂跳动。他猛地顿住脚步,靴底在铁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火星。借着这半息的停顿,他右手探入袖口,两指夹住其中一枚生满绿锈的引力铜钱。

他没有往后看,只是凭着乱码视野中反馈的高维磁场走向,屈指将铜钱用力弹向左侧一块突出的承重铁柱。

“叮。”

铜钱撞在铁壁上,发出极其微弱的物理碰撞声。

就是这一丝震颤。这枚由天庭废弃阵法残片打磨成的材质,在这片被深渊引力扭曲的通道磁场中,产生了一圈极微小的物理共振涟漪。

对于神躯那种跨越维度的底层探测雷达来说,这圈涟漪就像是一根绣花针掉进了精密运转的齿轮里,强行制造了一毫秒的物理杂音。

天花板上方的红光主炮原本已经笔直地锁定了李长生的后脑勺,在这毫厘杂音的干扰下,庞大的机械眼球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判定误差。

“轰!”

粗大的毁灭红光擦着队伍右侧的通道壁横扫而过,将坚硬的玄铁建筑直接融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洞。

高温瞬间抽干了通道内的氧气,李长生只觉得右半边身体像被泼了一层滚烫的烙铁,头发大片卷曲焦黄。但他看都没看那个被融穿的洞口,借着红光扫出的缺口,抱着柳若曦狠狠撞向前方。

这毫厘的杂音,惊险地为他们争取到了一秒的逃生时间。

通道的尽头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那是一扇画着半个残破齿轮的重金属暗门。表面爬满了干涸发黑的机油和厚厚的铁锈,门缝完全咬死,没有任何门把手或常规开启的阵纹,看起来就像一整块嵌在墙里的死铁。

而身后,神躯雷达的判定杂音已经被强行纠正。更密集的蜂鸣声像催命的战鼓一样敲响,红光的高温已经贴上了众人的脚后跟。

“没路了!”陆长庚跑在最前面,看着那面死铁,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感觉到后脑勺的头皮在高温下发紧,那种绝对无视防御的致死恐惧,彻底击穿了他本就脆弱的理智。双腿的肌肉在极度惊恐下直接罢工。

“要死要死要死——!”

陆长庚膝盖一软,发出一声破音的怪叫。他整个人借着狂奔的惯性,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泥鳅,贴着地面绝望地向前滑铲出去。

这毫无尊严的滑跪,让他的身体紧贴着粗糙的玄铁地面极速滑行。他的脑袋不偏不倚,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撞向了那扇生锈暗门最下方边缘、一块几乎与墙根融为一体的凸起铁疙瘩。

那是墨守规用来隐蔽排放内部高温废气的物理阀门,也是这扇绝对防御大门唯一的受力死角。

“咚!”

陆长庚的脑门结结实实地磕在铁疙瘩上,撞出一个青紫的大包,疼得他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但在绝境的死亡威胁下,他那不可理喻的厄运体质产生了极其荒诞的逆向纠错。这误打误撞的沉重一击,刚好把阀门内部一根锈死的传动轴给顶偏了半寸。

“咔哒。”

整扇重金属暗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金属摩擦声。内部的机械咬合系统因为排污阀的故障,产生了一丝细微的泄压松动。门缝,向内错开了一道三指宽的缝隙。

“滚进去!”

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一脚重重踩在滑跪到底的陆长庚大腿上,借着反作用力,抱着柳若曦狠狠撞向那道缝隙。

本就松动的沉重铁门被这股蛮力强行挤开半扇。

全队人带着严重透支的体力,像几个被扔掉的破布袋一样,连滚带爬地跌进了门后的黑暗中。苏清颜在跌入的瞬间,一把将地上哀嚎的陆长庚也扯了进去。红绫则在最后关头化作一缕暗光,钻回了黑棺。

门外,红光主炮的绝对制裁已经降临。

李长生在后背着地的瞬间,双脚死死蹬在地面上,双手抠住门框内侧的边缘,用尽全身榨取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半扇重金属大门猛地往回一拉。

“砰!”

重金属暗门严丝合缝地闭合。

就在闭合的同一个弹指。

门外没有爆炸声,也没有震动。

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物质剥离感。刚刚他们跑过的那条排污通道、那些长着绿斑的管线、以及外面街道上堆积的无数玄铁废料,在门外红光的扫射下,统统失去了物理层面的存在意义。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被无声无息地气化为虚无。

李长生脱力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铁质地板上。

全队横七竖八地躺在工坊外层的铁板上,贪婪地呼吸着这里充满机油味的干瘪空气。

暂时安全了。

但李长生的呼吸还没喘匀,他眼瞳深处残留的乱码却猛地跳动了一下。

“嗡——嗡——”

沉闷的雷达蜂鸣声,并没有因为这扇大门的阻隔而消失。它像某种附骨之疽,顺着厚重的重金属门板透了进来。

纯净波动的坐标没有被甩掉。那具没有感情的机械神躯,死死咬住了这个位置。

李长生靠着的大门后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发烫。刺目的暗红色光芒透过门框边缘的微小缝隙,将这个昏暗的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血肉熔炉。

极度的高温开始扭曲空气。隔着一扇铁门,无视防御的死神,依然在耐心地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