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时间,短得连肺里的一口废气都来不及吐尽。
天空中的机械巨眼重新亮起了刺目的红斑。这一次,神躯的抹杀威压不再局限于单点锁定。空气里发出沉闷的爆裂声,实质化的铅灰色重力如同倒塌的铁墙,全面罩住了暗礁城外围通向内城的大片废墟。
碎石悬浮在半空,又在瞬间被压成极其细微的粉末。
刚冲入废墟阴影的苏清颜猛地刹住脚步,反手将昏迷的柳若曦推向红绫所在的黑棺一侧。她右手的太上无情剑已经出鞘,刚愈合的无瑕剑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在她的侧翼,盲眼的剑无痕几乎在同一时间停顿。盲杖重重砸在玄铁地砖上,黑色的劲装被无形的重压撕开数道口子。
两人没有交流,但在绝境的重压下,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粗暴地撞击在一起。
苏清颜的极致冰冷与剑无痕的狂暴无序,在这一刻强行糅合,化作一挂灰黑色的乱码剑网,逆着头顶如瀑布般砸落的高维排斥力,向着那具悬浮的机械神躯狠狠劈去。
剑网切开了重力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扭曲的黑色裂隙。
“铮——”
灰黑色的剑光准确无误地斩在了神躯底部的灰白金属外壳上。
没有火光,也没有金属撕裂的巨响。双剑合璧的绝杀一击,就像用木棍敲击在万载玄冰上,只在那层无视物理法则的湮灭级护盾表面,留下了一道连指甲盖深度都不到的浅浅白印。
下一瞬,恐怖的反震力爆发。
那是神躯外壳自带的高维排斥力,完全不讲理的物理碾压。
苏清颜如遭雷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碎了两堵残垣。她跪倒在地,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喷在剑柄上。
胸腔剧烈起伏,剑骨深处传来错位的剧痛。但在她强行咽下第二口血的瞬间,骨缝间却传来一阵怪异的酥麻——一丝伴随着反震冲入体内的残余高维乱码震频,像微小的铁屑,死死卡在了她开裂的剑骨断层里,与她自身的剑意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嵌合。
侧方的剑无痕更惨,握剑的虎口直接炸开,鲜血顺着小臂流进衣袖,连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用盲杖撑住身体。
外围的残存防线在这一记反震下被强行撕碎,玄铁地面如蛛网般寸寸塌陷。
李长生的后背抵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石柱,黑色的同化尸斑在皮下疯狂跳动,窃天体超载带来的躯体僵直让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乱码视野里,神躯的底层代码依旧是一片闭合的死墙。常规的战力、甚至融合后的乱码剑意,在绝对的降维护盾面前,连延缓对方一秒的步伐都做不到。
他极其果断地切断了体内纯净气息的最后一丝外泄,将反噬的剧痛强行锁在经脉深处。
“把剑收起来。”
李长生的声音在粉碎的防线废墟中响起,短促,冰冷,不容置疑。他的手指骨节死死卡入掌心肉里,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压制着躯体因反噬而产生的生理性颤抖。
他没有去扶苏清颜,只是冷冷地转过头,回望了一眼外围。
那里只剩下一个直径百丈、切口平滑如镜的深坑。骆无首化作的那团血雾,早就在高维威压中蒸发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气味都没留下。
他默默看着那个深坑看了半息。眼底没有任何哀悼的情绪,只有极速冷却的理智。信徒的命填出的三息,让他摸清了那堆废铁的防御硬度上限。
他重新校准了当下唯一的生存逻辑。
“死磕毫无意义,往内城撤!”
李长生拽紧了储物袋里那张碎星渊底层导航图,转身带头扎进更深的黑暗中。
内城的建筑迷宫在神躯的持续重压下,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错乱的绞肉机。崩塌的楼阁扬起浓密得化不开的灰尘,隔绝了所有的光线。方向感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重力扭曲让街道时而倾斜,时而倒转。
红绫单手托着黑棺,紧跟在李长生身后,战神煞气死死护住黑棺里的柳若曦。
苏清颜抹掉嘴角的血,从储物戒里摸出两粒补气丹,自己吞下一粒,将另一粒递给旁边的剑无痕。
“不用。”
剑无痕偏了一下头,避开了苏清颜的手。
他瞎掉的双眼处渗出粘稠的黑血,耳朵几乎贴在了盲杖的木纹上。他没有去管崩溃的虎口,而是任由伤口开裂,展现出一种绝境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后方的废墟中,神躯跨越维度碾压建筑的沉重齿轮声,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的频段传来。
剑无痕的肌肉在抽搐,他在强行忍受高维噪音带来的精神割裂,用残破的肉体死死记住每一次齿轮咬合的微弱停顿。他在把这足以致死的碾压频段,一刀一刀刻进自己乱码剑意的新维度底色里。
队伍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李长生走在最前面,算力透支让他的步伐虚浮,但他踩下的每一步都极度求稳。
前方的灰尘稍微淡了一些,借着微弱的红光,能看到一条看似坚固的地下廊道,两侧的承重柱依然完好。而廊道的右侧,是一条被大量生锈废料和尖锐碎石堵住一半的裂缝。
李长生判断了一下方向,抬脚准备走向廊道。
就在这时,跟在红绫侧后方的陆长庚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怪叫。
他的脚底踩到了一块从上层建筑掉落的黏腻腐肉,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他手舞足蹈地想要抓住什么,却阴差阳错地撞在了一块倾斜的石板上,整个人像个肉葫芦一样,连滚带爬地摔进了右侧那条满是尖锐碎石的废料裂缝里。
“哎哟我的亲娘!”
陆长庚趴在碎石堆里,摔得鼻青脸肿。
李长生眉头一皱,刚要出声。
轰——!
毫无征兆地,那条看似坚固的地下廊道上方,重力常数瞬间错乱。一整块重达数千吨的黑色玄铁建筑地基,像液压机一样轰然砸落。
完好的承重柱连一毫秒都没撑住,瞬间爆碎。整条廊道被直接压成了一张厚度不到一寸的铁板。
气浪夹杂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如果刚才他们走进了廊道,现在全队已经变成了肉泥。
李长生看着那块被压扁的铁板,没说话。他一把走上前,拎住陆长庚的后衣领,将他从碎石堆里拽了起来,顺势带着队伍改道,挤进了那条裂缝深处。
但厄运的指引从来不讲道理。
顺着裂缝一路往下逃窜,两边的建筑废墟越来越密集。连续的高压逃生打断了所有人的呼吸节奏,体力的损耗逼近了极点。
半炷香后,李长生的脚步停了下来。
前面没路了。
三面都是死死封死的玄铁墙壁,上方是倒塌交错的建筑废墟,沉重的石块和金属支架像一个倒扣的巨大盖子,把他们死死锁在了一条完全废弃的死胡同里。
逃生的节奏被强行掐断。队伍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幽闭空间。
“退不出去了,后路塌了。”苏清颜靠在墙上,声音有些发虚。
嗡——
一声沉闷的雷达蜂鸣从死胡同外传来。
刺目的红斑从死胡同外两丈远的地方横扫而过。这片死胡同因为角度刁钻,刚好形成了一个物理盲区,避开了神躯第一波跨维雷达的直扫。
微弱的庆幸感还没来得及在心头升起。
死胡同上方,那些交错倒塌的废墟缝隙里,突然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动静。
“嘎吱……咔咔……”
那是某种金属义肢与玄铁石块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灰尘顺着缝隙簌簌落下。
有人,堵死了这最后一条生路的头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