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着红纱灯笼的木门没有上栓。

霍枭用那条还淌着黑血的石化右臂,粗暴地撞开了门板。

大堂里烧着几盆炭火,把外头那种湿冷的霉味烘干了些。但随之而来的,是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脂粉味变得愈发浓稠,像一层无形的黏膜,糊在人的鼻腔里。

右边靠墙的几条长板凳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散修。角落里,一个干瘦老头正用一块破布,一点点擦拭着手里带缺口的铁钎,门被撞开,他也只是掀起眼皮扫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擦。柜台后的伙计正拿算盘拨弄着几颗灰扑扑的香火珠,连头都没抬。

这里没有外头街巷上那种明目张胆的窥探,一切都在这种半死不活的平静中运转。

“哟,我当是哪阵阴风把枭爷吹来了。”

楼梯口传来软底绣花鞋踩着木板的轻响。

来人一袭红裙,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团扇。洛银屏顺着楼梯走下来,视线没在霍枭那条血糊糊的胳膊上多停哪怕一息。她那双画着浓重眼影的细长眼睛,像两把无形的钩子,直接越过开路的恶犬,钉在了被拖在后头的赫连铮身上。

赫连铮满身都是污血和泥水,双眼被污染灼伤,肿胀得睁不开。但他那件破烂外衣断裂处,几根暗金色的阵纹丝线在炭火光下泛着微弱的灵光。

这是散修地界绝不该有的料子。

洛银屏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路走在斜后方、脸色苍白如纸的李长生身上。

“几位爷瞧着面生。要在咱牙行的地界落脚?”洛银屏笑意盈盈地走近,手里的团扇轻轻扇着,扇起一股细微的暖风,把更多的脂粉香往李长生这边送。

李长生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毫无波澜。他的右手垂在宽大的袖管里,食指第一指节微不可察地向内一扣。

走在前面的霍枭浑身一僵,被迫往旁边退了半步。而瘫在地上的赫连铮,眉心深处那道暗红色的奴役血契猛地一抽。

灵魂被高维规则瞬间割裂的剧痛贯穿脊髓。

赫连铮本能地惨叫出声,但嗓子眼里刚冒出一个音节,就被更深层的血契指令死死压住。他像一条被通了电的死鱼,猛地从地上挺直了腰板。

“看什么看……”赫连铮的齿关磕碰出细碎的响声,满嘴都是咬破舌头的血腥味。他按照脑海中那道冰冷的意志,硬生生摆出一副倨傲的姿态,声音发虚,“没见过……名门出来办事的?要一间……最干净的独门院子。”

话音刚落,他的双腿因为血契的折磨和对暗市未知的恐惧,控制不住地打起摆子。

洛银屏嘴角的笑意深了半分。

她是个做老了人肉买卖的中介。这种做派她见过太多。衣服上有暗金丝线,说明出身名门;双腿打颤、语无伦次,说明底子已经掏空,早就被外头的风浪吓破了胆。

再看那个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苍白少年。灵力波动微弱,脸色难看,显然是透支了本源在强撑场面的保镖。至于那个一身臭水的随从和那条被迫开路的恶犬,根本不值一提。

外强中干,怀璧其罪。

这就是四个字:绝佳耗材。

“独门院子自然有。天字号的安全屋,连无忧城的探子都进不去。”洛银屏拿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打细算的眼睛,“但这清净的价码,几位爷只怕……”

李长生适时地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挡在赫连铮身前。

他演得像一个极其护主、却又囊中羞涩的死忠护卫。他伸出手,动作显得僵硬而充满戒备,在赫连铮破烂的衣襟里摸索了片刻。

“撕啦。”

李长生硬生生从赫连铮贴身的衣甲上,扯下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古铜残片。这正是之前在风暴中报废的顶级防御法宝碎片,内部的灵气循环早就死绝了。

“当啷。”

带着血丝的残片被扔在柜台上。

李长生盯着洛银屏,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强行压抑的肉痛:“这点残铜烂铁,够买几天清净?”

洛银屏没去拿那块残片。她只是伸出两根涂着丹蔻的长指甲,在残片的断口处轻轻一刮。

没有阵纹反噬,没有高阶印记残留。死物一件。

但指甲刮过时的涩感和入眼的材质底色,让洛银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光是融了这块残片提炼重金,就能在黑市卖出三百香火珠的高价。这群肥羊,拔一根汗毛都比散修的大腿粗。

“瞧您说的,相见就是缘分。”洛银屏不动声色地将残片拨进袖口,团扇一指楼梯后面那条昏暗的甬道,“天字三号房,绝对清净。里面布了三层隔绝阵,就是外面天塌下来,这屋里也听不见半点响动。”

她转身在前面带路。腰肢扭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些。

李长生垂下眼帘,跟了上去。霍枭像只斗败的狗一样拖着赫连铮走在中间,陆长庚缩着脖子走在最后。

甬道很窄,两旁的墙壁上渗着暗绿色的水珠。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脂粉味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纯粹。

走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包铜木门。

“到了。”洛银屏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李长生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迈步。就在他眼皮抬起的瞬间,左眼深处那一抹代表窃天体的暗红乱码无声转动。

他的视线穿透了木门表面的包铜,穿透了门槛,直接扎进了地底的阵眼。

这确实是个阵法。但根本不是什么隔绝阵。

门框四周、窗棂下方、甚至床榻四周的青石砖缝隙里,密密麻麻地刻着细小的引流回路。这些回路像一张倒扣的漏斗,正将地底下那层庞大暗管网络中的极乐幻香,源源不断地往这个密闭的房间里抽吸。

所谓的“绝对清净”,不过是因为神经被麻痹后产生的五感剥夺。这是一个专门用来放血屠宰的温床。

李长生看着那些如水蛭般蠕动的血色乱码,眼底的冷意一点点沉淀。他主动踏入陷阱,等的就是这个能直接连通无忧城暗管的物理节点。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伙计们把霍枭和赫连铮推进屋,陆长庚也缩手缩脚地挤了进来。

“几位爷好生歇息。有事扯一下床头的铃铛。”

洛银屏站在门外,笑吟吟地说完最后一句。她没有多留哪怕一秒,双手握住门环,用力向中间一拉。

“砰。”

厚重的包铜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李长生站在门后,捕捉到门外洛银屏的鞋底离开的轻音,紧接着,是某种机括悄然咬合的微响。

咔哒。

门外的人落了死锁。不仅是物理的锁,更有一道微弱的灵力波动顺着门缝游走了一圈,彻底激活了屋内的聚灵阵。

屋里没有风,四角点着昏黄的长明灯。

就在阵法被激活的第三个呼吸。

李长生左侧太阳穴的血管猛地一跳。他清晰地看到,一丝丝肉眼难辨的暗红色雾气,正顺着地砖的缝隙加速渗出。空气中那股靡靡的甜香瞬间浓烈到了刺鼻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微量渗透,而是直接往肺管子里灌。

李长生的呼吸顿了半拍。他还来不及分出更多的算力去强行隔离这些带着底层逻辑篡改的毒雾,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血契空间里。

一直被纯净气血压制的红绫,闻到了这股曾将她深渊记忆撕碎的熟悉气味。

那张凄美的脸庞瞬间扭曲。

“杀……”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凄厉嘶吼,顺着血契的因果线,直接在李长生的脑海中炸开。

阴寒的死气开始毫无征兆地在李长生的经脉中乱窜。那些属于上古战神的本能杀意,混合着极度饥饿的嗜血狂躁,正试图强行冲破封印,撕碎眼前密闭空间里的所有活物。

门扉紧闭。毒气升腾。

最致命的危机,并不是门外的暗器,而是来自他体内的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