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蚀骨毒幕兜头盖脸地罩下。
这种连归墟阶修士都能瞬间腐蚀的深渊毒气,带着令人窒息的恶臭,挤压着废墟庭院里最后一丝干净的空气。毒雾所过之处,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消融成一滩滩黄水。
李长生没有后退。
他无力垂落的右臂渗着黑血,皮肉下暴走的同化尸斑正因为超载而疯狂跳动。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在毒幕即将触碰到鼻尖的瞬间,左脚在满是裂痕的地砖上,以一种极富节奏的频率重重踩踏了三下。
三短,一长。
沉闷的震动顺着断裂的地砖缝隙,避开了地表的狂暴灵力,精准切入了暗礁城庞大的地下管网频段。
地下中枢。
涂山妩死死盯着主控台上的压力晶石。晶石闪烁猩红光芒,意味着全城毒网已满负荷激活。
她布满血丝的眼球一眨不眨,等着上方那个异端被毒成黄水的凄厉惨叫。
但两息过去,上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不仅如此,主控台右侧代表输送毒气量的气压表盘,指针在猛地跳动一格后,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指针卡死了。
“管线堵了?”
涂山妩脸色骤变,猛地转过身,看向幽暗的中枢回廊尽头。
主排气阀门前,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她平日里像养狗一样使唤的药炉弃子——戚半夏。
戚半夏没有使用法术。她那双布满青紫毒斑的手,正死死抱住那根需要三人合抱的青铜主管道。
她的十指已经全部变形折断,森白的指骨硬生生戳破皮肉露在外面。她就用这双断手,生生掰弯了阀门控制杆。带有腐蚀性的毒血顺着骨刺流入阀门,将内部的齿轮结构彻底融化、焊死。
通向地表庭院的核心管线,被她用最粗暴的物理方式斩断。
“贱人!你疯了吗!”涂山妩声音尖锐。
没有半点犹豫,她五指成爪,猛地催动了埋设在戚半夏脑域里的精神毒锚。
这是蚀骨楼控制底层药女的终极死锁,一旦触发,连灵魂都会被绞碎。
戚半夏浑身猛地一僵,脖颈青筋像麻绳一样暴起,眼球瞬间充血外凸。那种痛楚,就像有人直接在神经末梢上泼洒滚烫的铁水。
但她没有惨叫,也没有松开死死卡在阀门里的断骨。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楼主,裂开被咬出血的嘴唇,发出一声漏风的嗤笑。
在涂山妩惊悚的目光中,戚半夏抽出了一只露出指骨的残手。
她抬起那只手,五指如铁钩,直接插进自己右侧太阳穴的皮肉里。
噗嗤。
指骨绞碎血肉。
戚半夏硬生生在头皮和头骨缝隙间抠挖,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摩擦声,她从一团黏糊糊的脑髓外围,拽出了一块小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金属残片。
那是精神毒锚的实体接收端。
“楼主……”戚半夏往外呕着混杂内脏碎片的黑血,狂热地笑了起来,“你的药……不纯了。”
啪。
她当着涂山妩的面,用沾满脑浆的手,一把将那枚金属碎片捏成粉末。
那缕被李长生赐予的纯净本源,在她体内形成了一层绝缘膜,硬生生压下了致死的痛觉,让她完成了从被控药女到死忠内应的灵魂割裂。
主排气阀被物理封死,原本喷向地表的蚀骨毒雾无路可走,在地下管线内形成了极度危险的高压回流。
就在这时,中枢上方的岩层轰然崩塌。
李长生顺着塌陷的地洞落了下来。他周围空气中还残留着旧律大阵崩解后的高维光粒。
他没理会涂山妩惊骇的目光,右手食指屈起,一缕纯净到没有任何杂质的乱码,化作灰线,精准弹入了戚半夏早已供出的阵法罩门中。
那只是总控台角落一个毫不起眼的换气孔。
但纯净乱码刚一接触罩门,底层指令轰然逆转。
窃天体的权限,就像一根强行插入中枢的楔子,把原本“对外喷吐”的毒阵逻辑,瞬间改写成了“内部抽排”。
砰!砰!
中枢内的所有管线接口同时炸开。
压缩到极致的紫黑色毒气,失去了向上的宣泄口,化作决堤的液态瀑布,朝着涂山妩所在的主控台狂喷而去。
涂山妩根本来不及撑起防御法宝。
嗤啦——
她身上足以抵挡灵界阶全力一击的精美红裙,在接触毒气的瞬间化为飞灰。她本能催动护体罡气试图硬抗,却惊恐地发现,指令被反向篡改后,她的护体罡气竟然将毒雾误认为增益灵气,疯狂吸入体内。
表皮迅速变黑、溃烂,大块皮肉像融化的劣质红烛一样往下掉,露出下面紫黑色的肌肉组织。
这并非单纯的肉体伤害。蚀骨毒烟最大的特性,是无限放大被同化的神经痛觉。
“啊——!”
涂山妩惨叫着跌倒在满是毒水的地上,疯狂翻滚。她用手抓挠溃烂的脸颊,却只能抠下更多的碎肉和牙床。
她怕了。那种高高在上掌控别人生死的底气,在亲手调配的深渊毒气面前,被腐蚀得连渣都不剩。
沉闷的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李长生居高临下看着她。皮肉下跳动的同化尸斑让他虚弱到了极点,但那双死寂的眼睛像深渊一样没有活人的温度。
“我……我降……”涂山妩挣扎着仰起头,残缺不全的嘴唇剧烈颤抖着。
她拼命把手伸进储物袋,拽出一块残破的玉牌账本。
“这是天庭密令的账本……我知道碎星渊的物资航线……我们谈……”
她试图抛出最后筹码,在绝境中找回一丝谈判的资格。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脚尖在满是毒水的地砖上轻轻一拨。
四周倒卷的毒烟突然凝结,化作一股婴儿手臂粗的气柱,像一根阴毒的长矛,笔直撞进涂山妩张开的嘴里。
“呃——!”
所有谈判的话语被生生堵在气管里。高压毒气直接灌入肺叶,连着声带一起烧成焦炭。
“深渊里的筹码,”李长生俯视着地上那团抽搐的烂肉,声音冷得刺骨,“只有在你能活命的时候,才叫筹码。”
尊严被彻底粉碎。
涂山妩的脊梁塌了。她的双膝重重砸在石板上,颈椎被剧痛压垮,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米般蜷缩着,额头贴着混合毒血的地面,朝着李长生沾满灰尘的鞋尖,绝望地磕了下去。
一下,两下。
她像一条被打断脊椎的野狗,除了屈服,再也不敢有任何讨价还价的念头。
地下中枢陷入死寂。只有毒气回流的嘶嘶声在空洞回响。
但地表之上,喧嚣才刚刚开始。
庭院内,两大巨头一废一降。一直压在暗礁城上方的高压铁锅,碎了。
没有了旧律大阵的压制,没有了高高在上的统领,那些原本耀武扬威的铁律营残党,瞬间从执法者变成了失去庇护的活靶子。
裂缝上方,传来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兵刃碰撞声,以及更加原始的咀嚼声。
几名铁律营的重甲士兵试图顺着主街逃回营地。但还没跑出十步,两侧的暗巷里就扑出了几十只眼睛猩红的黑市鬣狗。
往日里这些被当做猪狗随意踩踏的底层拾荒者,此刻完全丧失了理智。
压迫在这一刻迎来了最血腥的反扑。鬣狗们用生锈的铁片撬开士兵甲胄,用沾满泥垢的指甲抠出他们的眼珠,甚至直接用牙齿咬断咽喉。
凄厉惨叫连半息都没能维持,就被疯狂的吞咽声淹没。
暴乱像一场压抑已久的瘟疫,在暗礁城迅速蔓延。权力真空期带来的无序,远比旧律压迫时更加残酷。残存的兵卒与红了眼的土著,正在进行一场最原始的互噬。
这暴乱的喧嚣,顺着地表裂缝,清晰传入地下。
涂山妩蜷缩在地,浑身战栗,听着上面如同屠宰场般的动静,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李长生没有看她。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透过头顶崩塌的石板缝隙,看着外界被血雾和灰尘笼罩的暗红天空。
旧的规矩死了。疯狗出笼了。
要压住这群连天庭都敢咬一口的深渊土著,光靠废掉两个头目远远不够。
他必须给他们立下一个比天庭更残酷的新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