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在越过那排削尖石柱后变得稀薄了些,但空气里那种刺鼻的腐臭与若有若无的甜腻脂粉味却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层黏膜般附着在人的皮肤上。

李长生的靴底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苍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霍枭像一头被拴了无形铁链的狂犬,佝偻着高大的身躯走在最前面。他右臂灰白的鳞片还在往外渗着黑血,每走一步,喉咙里都压抑着粗重的喘息。但他身上的暴虐气息,却比之前在入口处更甚。那是因为体内那道奴役血契像一根带刺的钢针,时时刻刻扎在灵魂最深处,逼着他将恐惧转化为对外的凶煞。

沿途两旁是用烂木板和兽皮搭起的棚屋。几双浑浊的眼睛从缝隙里探出来。一个正在剥死尸衣服的干瘦散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在被拖行在地的赫连铮身上转了两圈。

“枭爷这是去哪进货了?”一个头上戴着铁毡、左脸被削去一块皮肉的壮汉,直接横着一把缺口骨刀挡在了路中间。

他是霍枭的死对头,平时没少在暗市外围争地盘。此刻见霍枭这副狼狈带伤、又被迫开路的模样,立刻嗅到了趁火打劫的机会。铁毡汉子眼睛盯着李长生,嘴里却在讥讽霍枭:“怎么,改给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当狗了?”

霍枭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右臂的刺痛让他理智近乎溃散,但在这一瞬间,他故意停下了脚步。他想试探,想借仇家的手去碰一碰身后那个苍白少年的底。只要李长生被绊住一息,他就有机会冲进迷雾逃走。

这点微末的心思,顺着血契的因果线,清晰无误地传回了李长生的脑海。

李长生连脚步都没顿一下。他只是抬起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向内一扣。

走在前面的霍枭浑身猛地一僵。眉心处那一抹暗红乱码瞬间亮起,灵魂被高维规则狠狠撕裂的剧痛,让他眼里的算计瞬间崩塌为极致的疯狂。

“吼——!”

霍枭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压抑的痛苦彻底转化为嗜血的本能。他那条粗壮的畸变右臂猛地抡圆,根本不用任何招式,三根石化利爪带着腥风,直接扫向铁毡汉子的面门。

铁毡汉子本就是试探,没想到霍枭像疯狗一样连句话都不搭就玩命。他匆忙举起手中的骨刀格挡。

咔嚓。

骨刀断裂。石化利爪毫无阻碍地拍在铁毡汉子的脑袋上。颅骨碎裂的闷响中,那汉子连头带小半个肩膀被硬生生扯碎。温热的血水混着内脏碎块,劈头盖脸地砸在旁边的棚屋木板上,顺着缝隙吧嗒吧嗒往下滴。

霍枭甩着利爪上的肉渣,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因为充血变得猩红。他转过头,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走快点。”李长生冷冷开口,连看都没看地上的碎尸一眼。

冷硬的命令切断了周围所有试图交流和试探的可能。那个刚才还在剥衣服的散修,迅速抓起剥下一半的烂布,头也不回地缩进了阴暗的棚屋深处。

再无人敢出声。

道路继续向下延伸,两旁的棚屋逐渐密集,路面也变得拥挤狭窄。沿途的散修像避开瘟神一样,纷纷向两侧的烂泥沟里退让。

陆长庚一直死死跟在李长生斜后方,紧紧抱着怀里的破灯笼残片。他满身都是恶臭的血泥,双腿软得像面条。因为走得太急,为了躲避地上的一具残尸,加上旁边一个退让的散修无意间撞了他的肩膀一下。

厄运体质在这一刻精准发作。

陆长庚脚下一滑,踩中了一段滑腻的盲肠,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脸朝下栽进了路边一个泛着绿沫的恶臭水坑里。

腐水溅了半人高。恶臭直冲鼻腔。

“呕——”陆长庚在水底胡乱扑腾,双手用力往泥泞的坑底一按,试图撑起身体。

掌心按住了一块硬物。那是一块只剩半截的古神石碑残片。

就在他手掌触碰石碑的瞬间,一股微弱的、不属于修仙界常理的排斥力,从水坑底部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这股排斥力极淡,却在瞬间推开了水坑上方半丈范围内的空气。那种刺鼻的腐臭与甜腻的脂粉味被强行排空,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绝对干净的灵力真空带。

李长生的左眼皮猛地一跳。

借着这个转瞬即逝的真空契机,他眼底的暗红乱码疯狂旋转,窃天体的视界顺着那排斥力破开的缝隙,猛地穿透了地表的青石板。

呈现在他视线里的,不是泥土和下水道,而是一张令人头皮发麻的庞大网络。

地底密密麻麻地铺设着暗红色的血管状管道。这些管道精密地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倒扣的巨大蛛网,又如同某种庞大活物的消化系统。管道内,流淌着肉眼无法察觉的微量极乐幻香。毒气并没有直接喷涌,而是顺着地面石板的每一道缝隙,极其均匀、恒定地渗透进空气里。

这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在被潜移默化地洗脑。

随着视界的深入,李长生顺着呼吸道吸入的微量毒气,立刻在脑域中具象化为一连串试图篡改认知的底层乱码。

后颈处的皮肤迅速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左侧太阳穴的血管开始突突跳动。

李长生不得不分出窃天体的算力,在经脉外围强行筑起一道隔离波段,将那些试图钻进灵魂的毒气乱码拦截在体外。两股高维逻辑在脑内摩擦,带来的结果是神经负荷的急剧增加。

他的呼吸乱了半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但在隔离的同时,李长生也看清了那些暗管汇聚的节点处,残留着一种极其特殊的通讯波段。那是无忧城独有的频率。

“爷……我、我不是故意摔的……”陆长庚抹着脸上的臭泥,从水坑里爬起来,哆哆嗦嗦地看着李长生发白的脸色,以为自己惹了杀身之祸。

李长生看着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毒的路,往往比带毒的更致命。”

陆长庚没听懂,只顾着拧干袖口滴滴答答的臭水。李长生没有解释。他知道,长时间分出算力去对抗这种无孔不入的毒气,神经压迫会带来不可逆的损伤。他必须立刻找到一个能彻底隔绝空气的无毒据点。

与此同时。

在他们前方百余步外,长街尽头的高脚楼上。

一双淬满毒意的细长眼睛,正顺着窗户缝隙向下窥探。这是暗市牙行外围的暗探。

暗探的视线没有在杀人的霍枭身上停留太久,毕竟这种狗咬狗在暗市太平常了。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被拖行在最后面的赫连铮。

哪怕赫连铮已经浑身血污,双眼被污染灼伤得半瞎,但他那件破烂外衣断裂处露出的几根暗金丝线,依然骗不过内行人的眼睛。更重要的是,这个灵力彻底透支的年轻人,正被粗暴地拖在地上,双腿因为极度恐惧而控制不住地战栗,眼底深处全是麻木与绝望。

“带着个底子被掏空的世家少爷,还被手下的恶仆拿捏……这可是极品肥羊。”暗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慢慢缩回阴影里,从袖口摸出一串由三截指骨串成的特制风铃。指尖在骨节上极有节奏地敲击了四下。

清脆的铃声顺着风飘散。一种寻常修士根本听不见的低频声波,悄然传向了长街更深处那座挂着红纱灯笼的二层小楼。那是洛银屏掌控的中介老巢。

长街上。

李长生正在运转算力隔离毒气,感官在此刻被放大了数倍。他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阵微弱的风铃声波。

在窃天体的视界里,声波传来的方向,正是地下暗管网路最密集、也最精细的地方。

顺藤摸瓜。

霍枭吐出一口带着肉渣的血沫,用左手抹了一把嘴巴,指着前方那片红纱灯笼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光晕。

“主子,前面就是牙行的地界。”霍枭的声音里带着本能的敬畏,“只要交得起灵石,连无忧城的狗腿子都不敢轻易去那里要人。绝对安全。”

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方向。

表面上看,他是被这满街的毒气逼迫,急需寻找一个安全屋落脚。但实际上,从捕捉到内鬼波段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计划如何将这个暗市的情报枢纽连根拔起。

“带路。”

魁梧的畸变恶汉满脸嗜血地在前方开道,苍白少年冷漠地踏过地上的血泊。

那座挂着红灯笼的二层小楼门扉紧闭,透着一丝隔绝世外的宁静。但在李长生的眼里,那看似安全的牙行地盘,实则是包装着糖衣的另一层绞肉机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