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吱呀”被推开,外城主街滞涩的冷风顺着缝隙灌进客房。
苏清颜跨过高高的门槛,反手将门闩死死扣上。她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将背上用粗麻布裹着的绝狱镇魔剑卸下,靠在墙角。剑鞘底端磕在坑洼的石板上,砸出一圈混着脏水与血污的泥点。她呼吸时,胸腔里带出一种类似破旧风箱抽拉的微弱杂音。
盲眼剑无痕紧随其后,拄着残破剑柄站定。他偏了偏头,耳朵微动,凭着气流的变动确认门外暂无追兵,这才将紧绷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苏清颜走到毒石床前,将那个沾着泥水的琉璃匣抛了过去。
李长生稳稳接住。匣子盖被推开,一株根须完好的无垢草静静躺在里面。这是满屋子酸腐与死亡气味里,唯一散发着纯净草木生机的活物。
他没有耽搁,左手大拇指弹开那半瓶母体强酸的封口。强酸并没有直接接触药草,李长生只是借着眼底窃天体流转的乱码视界,牵引出一缕极淡的绿色腐蚀雾气。雾气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无垢草表层飞速游走,将叶片上沾染的微量深渊杂质和外城浊气一层层剥离。
草叶在呼吸间化作一滩澄澈透明的碧绿汁液,悬在半空。
李长生捏开柳若曦发青的下颌,将汁液一滴不剩地送入她唇舌间。
纯净的药力顺着枯竭的经脉化开。柳若曦脖颈处那片原本还在蚕食生机的灰败死斑,在药液入体的瞬间停止了蔓延。她胸口那种微弱到几乎断绝的起伏重重顿了一下,随后终于找回了规律的节拍。心脉暂时稳住了。
墙角处,瘫在泥水里的向导乌喉眼皮快速翻了翻,目光在那空掉的琉璃匣上黏了半息,又迅速垂下头,把脸贴在水洼里继续装死。
就在这时,客房地面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震颤。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整齐划一、带着沉重玄铁重甲摩擦的军阵步伐。这些声音正从四面八方逼近,将这座蚀骨楼外围据点死死围住。
李长生袖口微垂,那根透明骨刺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他没有起身去窗边查看,只是将骨刺尖端轻轻点在戚半夏手腕上刚才暴露出的静脉阵纹后门处。视网膜上,一片暗红色的像素光影随着乱码的解析飞速重组。伴随着微弱的电流杂音,暗网波段被强行骇入,蚀骨楼大堂的监控画面实时传回了他眼中。
画面里,大堂的照明晶石忽明忽暗。
一个胸甲严重凹陷、半边肩膀血肉模糊的铁律营士兵正跪在青石板上。他刚刚从主街溃逃回来,声音抖得连字都咬不清楚:“统领……那个拿剑的女人是个疯子,她一剑……一剑就把旧律护盾给切碎了。兄弟们全折在那儿了……”
站在溃兵面前的,是铁律营统领寇无常。
他披着一身沉甸甸的暗金色旧律重甲,身形如同一座铁塔,挡住了大堂仅有的光线。寇无常没有低头看地上的伤兵,只是伸出带有厚重金属护手的右手,直接按在了对方的天灵盖上。
“天庭的旧律,在暗礁城就是天。”寇无常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行刑公文,“连几个生面孔都压不住,留你何用。”
五指陡然收拢。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通过波段清晰地传进客房。画面中,那名溃兵的头颅像被巨石碾压的西瓜,瞬间瘪了下去。红白相间的粘稠物顺着玄铁护手的缝隙挤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寇无常嫌恶地甩了甩手,残躯如烂泥般瘫倒。他不允许天庭旧律在底层拾荒者心中的“无敌神话”留下任何瑕疵,知情者必须死。
骆无首站在寇无常侧后方。他那条畸形的机械臂正发出急促的齿轮咬合声,齿轮间甚至渗出几滴深渊异兽的活性黑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随时准备将整座蚀骨楼夷为平地。
内堂的珠帘被人掀开。
涂山妩踩着暗红色的高齿木屐,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的视线在无头尸体上停顿了一瞬,眼角抽了抽,却没有发作。
“寇统领好大的威风,清理门户清到我的地盘上了。”涂山妩捻着丝帕,语气带着黑市巨头特有的市侩与精明。
“交人。”寇无常抬起眼皮,眼底压着暴怒,“别以为蚀骨楼有几个破烂毒阵就能藏污纳垢。弄碎旧律的异端,今天必须碎在这里。”
涂山妩心里在飞速盘算。她刚刚通过地下管线的中枢反馈察觉到异样——那个坐在毒石床上的男人不仅没被毒死,反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策反了戚半夏。这种肥羊的扎手程度,已经超出了蚀骨楼单独消化的上限。但如果直接放人,她一分钱都捞不到。
“交人可以。”涂山妩放下丝帕,压低了声音抛出诱饵,“但统领别忘了,能凭蛮力劈开旧律的人,身上绝不干净。我的人探过底,他们身上带着海量的‘高纯度本源’。就这么一刀剁了,这笔横财可就白白糟蹋了。”
纯净本源。
这四个字一出,寇无常眼底的狂怒瞬间停滞,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贪婪。
“他们在我的纯净房里,已经被毒烟泡得快没脾气了。”涂山妩继续加码,“地下毒网归我,我负责把他们的神经彻底烧废。你用外部的旧律大阵封死空间,就算他们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间屋子。事成之后,肥羊身上的油水,三七分。”
“五五。”寇无常一口回绝,厚重的手指敲了敲腰间的阵盘,“否则,我连你的破楼一起碾碎。”
涂山妩咬了咬嘴唇,冷哼一声:“成交。”
客房内,窃听的阵纹微光在李长生眼底彻底敛去。
两只鬣狗已经达成了分赃的结盟条件。
李长生转过头,视线落在墙角处。戚半夏依然保持着那种极度卑微的姿势,眼神痴迷地盯着李长生的鞋尖,渴望能再获得一丝纯净气息的恩赐。
“给你的主子发个信号。”李长生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冷得没有温度,“就说房间里的人正在咳血,神经已经完全溶解。”
戚半夏没有任何迟疑。她狂热地仰起头,手指在自己静脉的隐秘阵纹上快速敲击。一段代表着“极度虚弱、经脉溶解”的假数据波段,顺着暗网精准发送到了蚀骨楼的中枢。这种虚假的喘息反馈,会彻底打消外面的疑虑,诱导他们收紧包围圈。
“笼子做好了。”
李长生从毒石床沿站起身,将骨刺收起,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他用一种绝对冷静的语调下达了战术指令:“既然外面的老狗想用毒和破烂阵法来围猎,那我们就把这笼子彻底锁死。”
苏清颜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她没有去管开裂的剑骨隐痛,反手一把抽出了靠在墙角的太上无情剑。原本冰冷的剑刃上,此刻萦绕着扭曲的暗黑色乱码剑意。她与剑无痕默契地跨前两步,一左一右挡在石床前方。残破的剑域在狭小的客房内强行撑开,做好了迎接最后狂风暴雨的准备。
就在战术布置落位的瞬间,窗外的光线骤变。
寇无常亲自灌注的高压旧律大阵彻底激活。一层暗金色的厚重光幕如同倒扣的磨盘,带着令人窒息的空间重压,死死封锁了据点上空。墙壁的劣质石砖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与此同时,地下的蚀骨毒烟管线进入满负荷运转。
顺着墙根的通气孔,紫黑色的毒幕犹如实质的泥沼拔地而起,瞬间将客房的窗户与门缝彻底堵死。
天罗地网般的双面物理绝杀正式降临。两只黑市鬣狗自以为锁死了待宰的肥羊,却根本不知道,他们正逼近真正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