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彻底将蚀骨楼内的死寂锁在门后。

苏清颜跨入暗礁城内城的主街,比外城更滞涩的高压冷风迎面扑来,夹着酸腐气味。她背上用粗麻布裹着的绝狱镇魔剑沉甸甸地压着肩膀。每往前走一步,胸腔深处都会传来钝痛。柳若曦脖颈处灰败的死斑一直在她眼前晃动,干涸在即的命元逼着她加快脚步。

盲眼的剑无痕拄着残破剑柄,踩在满是臭水的石板上,脚步稳健地跟在侧后方。

主街地面由巨大深渊妖兽的脊骨拼接,缝隙积着暗紫色的水洼。昏黄的晶石灯映照着蜷缩在角落的拾荒者。

两人才走出不到半柱香,前方街角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交不出双倍税,还敢走主街?”

一名胸甲刻着“铁律”二字的士兵,正将沉重的铁靴踩在一个瘦弱散修的后背上。那散修身上没有深渊污染的黑斑,显然是个刚用命换取灵石偷渡进来的生面孔。

散修死死抠着地面的骨缝,指甲全翻了过来,泥水混着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军爷,宽限半日……我去废矿挖……”

士兵嗤笑一声,没有废话。他身上的暗黑色玄铁重甲表面,陡然亮起一层刺目的暗金色阵纹微光。

这是铁律营赖以统治底层的残缺旧律护盾。在这无法调用纯净灵气的深渊,这种强行施加规则重压的阵法便是绝对的暴政威慑。

金光犹如实质的磨盘。

“噗嗤。”

散修胸腔在重压下直接凹陷,几根断裂的肋骨刺破粗布衣服。暗红的内脏碎块顺着喉管涌出,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当场断气。

街边几个翻找腐肉的拾荒者连头都没抬一下。

苏清颜收回视线,咽下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她没有拔剑,只是加快脚步,凭借微弱的药灵气感知,在一处连招牌都没有的破败药铺前停下。

铺子木架上摆满发黑的异化兽内脏,苍蝇嗡嗡盘旋。但在柜台最深处的琉璃匣里,静静躺着一株根须完好的无垢草。草叶上没有深渊的黑斑,散发着极淡的纯净生气,是唯一能拔除死气的神物。

“那株无垢草,拿出来。”苏清颜声音很轻,透着赶路后灵气滞涩的沙哑。

干瘦的掌柜掀起眼皮,绿豆大的眼珠在她和剑无痕身上转了一圈,嗅到了外来者的味道。他撇了撇嘴:“生面孔?那这草不收香火珠。半钱高阶护脉丹,或者一柄完好的中品灵器,概不赊欠。”

苏清颜左手手指在剑鞘上微微收紧。这价格翻了十倍不止。但在暗礁城,这株草就是柳若曦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她没有讨价还价,伸手探向储物袋。

就在这时,一阵带金属摩擦的沉重脚步声,堵住了药铺本就狭窄的门面。

刚刚在街角碾死散修的那队铁律营巡逻兵围了上来。领头的伍长用带金属护手的大拇指,百无聊赖地刮着胡茬。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清颜苍白的脸颊和剑无痕的瞎眼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琉璃匣上。

“生面孔进内城买药,规矩懂吧?”伍长身上那层暗金色护盾光芒微微闪烁,带着压迫感往前逼近了一步,“铁律营规矩,生面孔交双倍旧律税。没交齐之前,这株草得作为抵押扣在我们这儿。”

说着,一只满是油污和黑血的金属护手就朝琉璃匣抓去。

苏清颜抬起手,先一步按在匣子边缘。

“税金,我另付。”

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强压着经脉里因愤怒而躁动的纯净剑意。为了救人,她硬生生咽下剑修骨子里的杀伐,从内袋摸出一块边缘带细微裂纹的纯玉剑饰。这是云渺仙宗真传弟子的信物,即使破损,内部封存的一丝纯净灵气也远超所谓的税金。

“用这个抵税。”她将玉饰递了过去。

伍长停下动作,接过玉饰拿在手里抛了两下。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兵凑上来,盯着玉饰上的云纹嗤笑出声:“云渺仙宗?老大,这是上面那些个高高在上的仙门破烂吧?都落魄到暗礁城这鬼地方来了,还端着仙门荣光的架子呢?”

“也是。”

伍长嘴角咧开一个嘲弄的弧度,粗壮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

本就带着裂纹的纯玉,被重甲手套生生捏碎。他随手将碎玉丢在地上,抬起厚重的军靴狠狠踩了上去。鞋底在脏泥里来回碾磨,将那点微弱的纯净灵气连同仙宗的标志,粗暴地踩进烂泥里。

“纯净灵气太少,这抵押物不合格啊。”伍长歪着脖子,眼神越发贪婪地盯着苏清颜的腰间,“要不你让弟兄们搜搜身,看看你这落魄剑仙身上,还藏着什么好货?”

苏清颜低着头,视线死死停留在那摊被碾碎的玉屑上。

这是她过去身份的象征,是对正统剑道的最后一丝念想。现在,被一双沾满深渊烂泥的脏鞋踩得粉碎。

胸腔深处,那具千疮百孔的无瑕剑骨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苏清颜没有去压制痛楚,反而放任裂痕扩张。她彻底抛弃了那份高高在上的骄傲。周围空气中游离的深渊乱码,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顺着开裂的骨缝疯狂钻进她的识海。

“左边第二个。”

一直沉默的剑无痕突然微微偏头。他没有拔剑,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在残破的剑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跨步的时候,阵纹金光亮起的速度比灵力流转慢了零点一息。有物理断层。”剑无痕的声音极低,只有苏清颜能听见。

盲眼的绝对理智,让他在废星缝隙里早已习惯捕捉乱码节拍。这群底层士兵过度依赖残缺阵法,却根本不知道,在真正的剑客听来,那所谓不可摧毁的旧律护盾,其灵力传输间隙中存在着致命延迟。

士兵们得寸进尺地逼近,两只脏手直奔苏清颜的肩膀抓来。

苏清颜被逼得背脊贴在药铺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清冷的眸子里再无一丝隐忍的挣扎,只剩下翻涌的暗黑色乱码残影。

“既然天庭的旧律连救人的药都要剥夺……”

她的声音沙哑,语调却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寒。太上无情剑出鞘半寸,原本冰冷纯净的剑刃上,此刻悄然浮现出扭曲可怖的血色代码纹路。无暇剑骨的剧痛被极致的乱码共鸣彻底覆盖,她不仅没有躲,反而迎着那两只护手往前迈了半步。

“那这满口仁义的破铜烂铁,我劈了便是!”

铮——!

长剑彻底出鞘。

没有耀眼的光影,只有一道极其诡异的暗黑色剑气。苏清颜将刚吸纳的深渊乱码强行融入极致剑意,顺着剑无痕指出的方位,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精准无比地切入了那个士兵膝盖处零点一息的逻辑断层。

剑刃与护盾接触的瞬间,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暗金色的旧律护盾就像被针尖刺破的气球,表面先是凝滞了一瞬,紧接着,阵纹内部的逻辑产生了致命的悖论排斥。

砰!

坚不可摧的旧律护盾当街引爆。

狂暴的乱码剑气顺着爆炸余波,直接将围上来的几个士兵震得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沉重的玄铁重甲在半空中扭曲凹陷,几人重重砸在主街的脊骨路面上,连吐了几大口夹杂内脏碎块的黑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昏死过去。

满街原本麻木的拾荒者和过客,此刻全部僵在原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药铺方向,连呼吸都忘了。

天庭旧律在底层不可侵犯的绝对神话,竟然被一个落魄的女剑修,当街劈了个粉碎。

药铺掌柜早已吓得缩在柜台底下,双手抱头抖成筛糠。

苏清颜面无表情地还剑入鞘。她走上前,随手将两枚极品灵石拍在柜台上,拿起那个装着无垢草的琉璃匣,转身就走。

剑无痕凭着气流变动,稳稳跟在她的侧后方。

两人的背影很快融入了主街昏暗的晶石灯光中,只留下满地呻吟的铁律营残兵,和在脏水洼里渐渐熄灭的阵纹残片。

不可一世的天庭旧律如同劣质玻璃般当街粉碎,清冷剑仙拿回了续命的药材,但她和这间死寂的黑市里所有人都不知晓,一场针对他们这些生面孔的物理合围,正随着旧律的破灭,在暗中悄然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