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李长生收回停留在主街尽头的视线,压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乌喉佝偻着背,像只钻阴沟的耗子,闷头扎进那条弥漫着紫黑色雾丝的狭窄通道。

脚踩在湿滑的地砖上,那些看似毫无杀伤力的甜腻雾气,像长了眼睛的活物,顺着众人的鞋底往上缠。墙根边几簇刚冒头的黑色真菌,刚一沾上这雾丝,便发出细微的“嗤啦”声,迅速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黑水。

左耳的耳鸣又尖锐地响了一声。李长生没有闭眼,窃天体的乱码视界在昏暗中自发运转。在他眼底,那些飘荡的紫黑色毒气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瘴气,而是一排排极其简陋、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单向捕获代码。它们受某种气机的牵引,正精准地朝着自己这支队伍聚拢。

旁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骨骼摩擦声。

苏清颜停下脚步,握着绝狱镇魔剑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暗黑色的乱码剑意在她指尖无声吐露,试图驱散周遭逼近的毒网。

李长生抬起右手,毫不客气地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冰冷的触感让苏清颜动作一僵。

“省着点。”李长生没有回头,只用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传递出一个停手的物理信号。这毒气是用来钓鱼的饵,鱼咬钩了,线才能收紧。

他将视线越过苏清颜,瞥了走在最前面的乌喉一眼。

随着不断深入,高浓度的毒雾持续向毛孔里渗透。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慢性麻痹毒素。

走在最前面的乌喉突然停顿了半拍。他粗糙的岩石角质皮肤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紫色水汽。就在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体内那道要命的逻辑死锁,在遭遇外部高维毒雾的持续侵蚀时,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卡顿。

物理迟滞。这也就意味着,那个怪物扣在他命脉上的阀门,松了半息。

乌喉的左脚不动声色地向右侧阴影挪了半寸,余光极快地瞥向后方那条暗巷的死角。只要他喊出一嗓子,或者直接触发这里的示警阵纹……

他眼底的贪婪刚浮起一半。

“啪。”

极轻的响指声在乌喉身后响起。

李长生连手都没抬,只是拇指与中指在袖口下随意一错。

原本产生物理迟滞的死锁代码,像被高压电击穿的引信,在乌喉的心脉深处轰然炸裂。两种极度互斥的底层逻辑直接在他的神经元里疯狂拉锯。

“呃——”

乌喉连一声完整的喊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块破抹布一样砸进烂泥里。他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黑色的长指甲直接嵌进肉里,全身肌肉因为悖论绞痛而疯狂痉挛,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鱼在泥水里翻滚。

李长生站在他半步外,静静看着他抽搐,面部的肌肉没有一丝表情波动。

足足过了三息,他才微微松开扣在掌心的食指。

乌喉像从酸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呕着混满胆汁的秽物,拼命把头磕在烂泥里。刚才那一丝刚冒头的背叛心思,已经被彻底碾成了齑粉。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根牵着他脖子的线,根本不怕毒。

队伍后方,苏清颜强咽下喉咙里泛起的一丝血腥味。

随着毒雾加剧,她体内的无瑕剑骨本能地产生了极强的排异反应,裂开的骨缝深处传来阵阵隐痛。但这股外部的压力并没有将她压垮。她有些错愕地发现,那些被她强行吸纳进体内的深渊乱码剑意雏形,在外部毒雾的挤压下,正一点点向剑骨深处致密地压缩。原本粗糙暴躁的变异剑意,竟在这股恶劣的环境中被动凝练,变得如同实质的黑铁。

她垂下眼睫,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动静,任由毒气像淬火的铁锤般敲打着经脉。

暗巷上方,一块凸出的废弃兽骨阴影里。

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下方那群人。戚半夏如同一只收敛了气息的蝙蝠,倒挂在兽骨上。她的鼻翼急剧抽动,像是在过滤空气中成千上万种杂质。

突然,她的目光猛地一凝。

在那片浑浊、腐臭、夹杂着烂泥和血腥味的气流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是下方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在动用某种力量压制脖颈尸斑时,从结痂裂缝里漏出的一丝纯净气息。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寸,对深渊里长期被毒气折磨的生灵来说,也无异于极度干渴时的一滴甘霖。

戚半夏体内常年淤积的毒血,在闻到这丝气息的瞬间,产生了一股近乎病态的舒缓战栗。快感顺着脊椎直冲后脑,让她忍不住张开嘴,用带刺的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肥羊。绝顶的纯净肥羊。

她右手摸向腰间,原本那里挂着一枚用来向铁律营兜售生面孔情报的通讯玉简。但此刻,她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独占欲。拇指发力,“咔嚓”一声轻响,那枚玉简在她掌心直接化为粉末。

她要这群人落进蚀骨楼的网里,变成她专属的血包。

下方的紫黑毒雾剧烈翻涌了一下。

戚半夏像个没有重量的幽灵,从上方悄无声息地飘落,挡在了通道正中。她身上裹着一件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斗篷,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爬满了紫色的毒疮,视线像打量待宰牲口般扫过李长生一行人。

“这条道,不通活人。”她的声音像两块生锈铁片在摩擦,“想借路,留下买路财。”

邢一苦吓得往木桶后缩了缩。

李长生没有接话,而是用靴尖踢了踢刚从烂泥里爬起来的乌喉。

乌喉立刻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死锁的剧痛还在骨髓里回荡,他强行挤出黑市老油条的凶悍与市侩。

“戚毒女,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乌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当老子第一天混暗礁城?这几个是我手里的主顾,你要抽水,按规矩拿一成。我们要一间‘纯净遮掩房’,里面不能有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眼线。”

戚半夏冷笑一声,目光越过乌喉,死死钉在李长生身上。

“你要纯净房?涂山楼主的规矩你们懂吗?”戚半夏伸出两根长着黑甲的手指,“半瓶母体强酸,或者三条命的纯血。这是底价。而且,进了我们的门,命就不算你们自己的了。”

乌喉眼角抽搐了一下:“涂山妩那个贪财的死女人,真以为外面铁律营扫街,你们就能坐地起价?半瓶强酸?你们怎么不去抢骆无首的齿轮!”

“买卖自愿。”戚半夏根本不看乌喉,“外面的风声很快就会刮到这儿。等铁律营的探针再扫一圈,你们连半条命都剩不下。”

李长生站在毒雾中,一直保持着沉默。

就在戚半夏耐心快要耗尽时,他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起来。

他微微佝偻下背,左手用力捂住脖颈处那块漆黑的同化尸斑,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一丝不自然的潮红浮上他苍白的脸颊,那双原本冷峻的眸子,此时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灵力滞涩后的惊惧与虚弱。

“爷……”乌喉回头,假装关切地喊了一声。

“给她。”

李长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像是强行咽下一口血后勉强挤出来的指令。他转头看向邢一苦,用那种外强中干、生怕引来更大麻烦的语调说道:“半瓶强酸,买个落脚地。给她。”

听到这句明显底气不足的妥协,戚半夏眼里的轻蔑与狂热几乎掩饰不住。

果然是个被毒网麻痹、强弩之末的肥羊。这么重的慢性毒雾,就算归墟阶的灵力也早该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了。

“这么香的毒雾,楼主的待客之道真是让人‘难以拒绝’。”李长生盯着戚半夏,语气里透着一种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隐忍。

“客气了。”戚半夏扯了扯嘴角,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转身让出半条道,“既然付得起价,蚀骨楼自然保你们周全。跟我来。”

队伍重新迈开脚步。

乌喉低着头跟在李长生侧后方。只有他知道,刚才在这个男人身上,根本没有半点被毒素麻痹的迹象。他偷眼瞥见李长生垂在身侧的右手。

那只手稳如磐石,食指正有节奏地在拇指指腹上轻轻刮擦着。那是窃天体的微观代码正在指尖飞速解析、重组的物理倒影。空气中那些足以让普通修士经脉尽毁的腐蚀毒雾,在靠近李长生周身三寸的瞬间,便被他眼底闪烁的乱码悄无声息地篡改了底层逻辑,像失效的废气一样顺着衣角滑落,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戚半夏自以为用这片毒网死死拿捏了这群待宰的羔羊,却根本不知道,走在她身后的这个男人,正借着她的引路,顺藤摸瓜地将乱码的触角,无声无息地扎进整个蚀骨楼外围据点的底层阵纹中。

穿过两道布满紫色真菌的沉重铁门,外面的风声被彻底隔绝。

带路的毒女满心欢喜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放血盛宴,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亲手把一个什么样的怪物,领进了蚀骨楼的腹地。这间看似绝对隐蔽的庇护所,最终会变成谁的坟墓,筹码早已在暗中完成了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