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令人牙酸的金属绞肉声,是从街口一座残破的牌坊下传来的。
李长生抬起左手,四指并拢,向下压了半寸。
身后的乌喉像个被踩了一脚的蛤蟆,立刻将矮胖的身躯死死贴住长满黑藓的墙根,双手紧紧捂住口鼻,连呼吸都硬生生捏断了。邢一苦抱着那只刮了点酸液的木桶,缩在阴影最深处,脏乱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桶沿。
暗巷的阴影,恰好将五个人加一口破棺材盖得严严实实。
主街中央,惨白的灯光打在骆无首身上。
他没有穿上衣。左半边肩膀连着整条手臂,根本不是人类的血肉,而是一堆生锈的天庭废旧齿轮和深渊怪物的活性肉块强行缝合的产物。此时,那条粗大畸形的机械臂正死死卡着一个深渊感染者的脖颈。几根生锈的金属连杆如同活物般蠕动,在感染者颈部的皮肉里来回摩擦。
感染者的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双手胡乱抓挠,却只能在骆无首的胸膛上留下几道白印。
骆无首歪了歪脖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批货色的肉太柴,齿轮接缝都快被骨头渣子卡死了。”
他没有动用任何术法,只是左肩的齿轮咬合速度猛地加快。
血肉被暴力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那名感染者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颗头颅硬生生被这股机械与血肉交织的野蛮力量绞了下来。黑色的浊血顺着断口往下流,很快在石板上汇成一滩。
就在头颅断裂的瞬间,那具无头尸体突然剧烈抽搐,胸腔高高鼓起。
“噗”的一声闷响。
一股浓稠得近乎发黑的高维毒液从断颈处喷出,直扑骆无首面门。
骆无首没躲。
他那条机械臂上的齿轮瞬间逆向旋转,发出尖锐的鸣响。强悍的物理吸力直接将半空中的毒液扯向手臂的接驳处。那些本该腐蚀一切的高维毒素,撞上生锈的天庭金属后,竟像沸水浇雪般被迅速中和。残缺的齿轮借着这股腐蚀力磨掉了表面的锈迹,转动得更加顺滑,顺势将尸体里残存的血肉精华一股脑吸干。
整具尸体在几个呼吸间变成了一具干瘪的皮囊,被骆无首像丢破麻袋一样踢到了路边。
“还想喷?”骆无首甩了甩机械臂上的残渣。旁边的几个铁律营随从熟练地上前,拿出铁钩,将干尸拖向后方的板车。
但刚才那一喷的力道太大,几点夹杂着剧毒的污血越过骆无首的肩膀,借着风势,直直向暗巷这边溅射过来。落点,正对着苏清颜的方向。
队伍最后方的陆长庚本来就两腿发软,看到活人被绞碎的画面,脚底被一滩黏腻的青苔滑了一下。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双膝磕在石板上,滑出去半丈远。
他背后背着一块路上顺手捡来防身的废弃石板。这一仰,那块宽大的石板刚好挡在了苏清颜侧前方。
嗤——
几滴毒血打在石板表面,瞬间烧出几个拳头大小的黑洞,刺鼻的白烟冒了出来。但残余的液体顺着石板滑落,没有波及到后方的人,也没有泄露丝毫气息。
陆长庚瘫在烂泥里,喉结疯狂滚动,连咽唾沫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街面上,骆无首正准备转身离开,左肩深处的某块老旧齿轮突然“嗡”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天庭报废机械对纯净气息本能的捕捉反应。尽管之前在城门外,李长生泄露的那丝纯净极快地被压下,但这股残存的极微弱波动,还是引起了齿轮的共鸣。
骆无首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像生锈的刀片,缓缓扫向左侧这片幽深的暗巷。他抬起右手,在机械臂根部的一处阵纹上重重一拍。
一圈灰白色的波纹以他为圆心,贴着地面无声地扩散开来。铁律营用来排查生面孔的探针代码,像无数无形的触须,瞬间扫进暗巷。
波纹漫过的瞬间,李长生身后的黑棺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震颤。
棺盖边缘的裂缝里,红绫那本就虚淡到几乎透明的残魂,此时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死灰。她没有半点犹豫,强行将魂体收缩,挤出最后一滴纯粹的魂血,将其死死封在裂缝的豁口处。
极致的阴寒死气像一层厚重的铅板,将黑棺内柳若曦和凤舞瑶的纯净生命波动彻底盖住。做完这个动作,那滴魂血迅速变暗,棺材内部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再无半点动静。
探针波段继续向后蔓延,扫过剑无痕背上的凤舞瑶。
周围空气中因刚才处决而残留的高浓度同化气息,加上探针的刺激,让凤舞瑶皮下的伴生蛊瞬间进入了狂躁状态。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在她白皙的侧颈上剧烈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
剑无痕盲眼未睁。长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感知,让他在蛊虫即将引爆气血的前一息,反手握住了背后的绝狱镇魔剑。
他没有拔剑,而是用剑柄底端,精准无比地向后一顶,磕在凤舞瑶后腰的一处死穴上。
一缕冷硬且夹杂着乱码波动的剑意,顺着剑柄直接灌入她的经脉,像一柄冰冷的铁锤,将刚刚抬头的伴生蛊强行砸进了深度休眠。凤舞瑶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随后软绵绵地趴回了他的背上。
灰白色的波纹从五人一棺身上扫过,在烂泥、废弃石板和死气的掩护下,没有激起任何反馈涟漪。
骆无首盯着暗巷看了一会儿,狐疑地皱起眉头。他用手指在机械臂上敲了两下,自言自语道:“破铜烂铁就是容易走线。”
他收回了视线,不再理会那边散发着恶臭的死胡同,带着车队和随从,顺着主街朝驻地走去。
直到那些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角,暗巷里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李长生左手拇指缓缓松开,食指指节上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没有血色的白印。刚才只要那探针再进半寸,他的剑就会拔出来。
“用废铁和烂肉拼凑出的所谓法则,不过是一碰就碎的笑话。”李长生看着主街尽头,声音轻得没有一丝起伏。
在骆无首机械臂震鸣的那一刻,他的乱码视野就已经锁定了对方。那套将肉体与机械缝合的所谓同化平衡术,在他的视界中,全是流脓的残缺代码。齿轮与活性肉块接驳处的阵纹回路,布满了脆弱的补丁,根本无法长期承受两种相反逻辑的冲突。
更重要的是,那块老旧齿轮震动时的频率波段,已经被他眼底的灰白字符悄无声息地刻录了下来。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苏清颜靠在墙角,用一块破布捂着嘴,咳出的血迹带着浓重的暗黑色。剑无痕虽然站得笔直,但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压制蛊虫的消耗不小。黑棺里的红绫陷入了深层次的死寂,仿佛一块真正的朽木。
李长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同化尸斑正随着呼吸一阵阵地往皮肉里钻,左耳的耳鸣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发作。
这笔账记下了,但现在绝不是在主街上和铁律营硬碰硬的时候。他们需要一个落脚点,一个能隔绝高维探查、提供纯净药物的地方。
“换路。”李长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目光扫向一旁还在哆嗦的乌喉,“不走主街。找个能避开这些探针的安静地方。如果我没记错,你刚才提到过另一半地盘。”
乌喉打了个激灵,从烂泥里爬起来,赶紧点头哈腰:“是是,蚀骨楼,涂山妩的蚀骨楼!他们那边专做纯净遮掩房的生意,只要付得起代价,铁律营的狗也闻不到味儿。”
他现在体内还锁着随时能要命的死锁代码,哪里敢有半点隐瞒。
“带路。”
队伍改变了方向,没有踏上那条血腥味刺鼻的主街,而是顺着暗巷的阴影,向着更深、更偏僻的区域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两旁的墙壁上长满了形态怪异的黑色菌类。脚下的石板越来越湿滑,空气中那种变质的血腥味也渐渐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异常的、甜腻到让人发晕的香气。
李长生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前方飘荡着一丝紫黑色雾气的狭窄通道。这股看似无害的香甜毒雾,正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顺着地砖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向他们几人的脚下汇聚。
明面上的铁律巡查刚刚避过,暗巷深处,不知道又是哪路鬣狗张开了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