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里传来金属刮擦的细碎声,那是有人在磨刀。

十几道视线穿过缺口两边挂着人头的削尖石柱,黏在被李长生拖在手里的赫连铮身上。虽然几人都被抹了一层恶臭的血泥,但赫连铮破烂外衣里偶尔露出的几根暗金色丝线,在微弱的光线下依然扎眼。

阴影里,一个少了半边鼻子的老妪搓着手里生锈的铁锥,喉咙里发出黏腻的吞咽声。“天蚕丝绞的底子……虽然碎了,抽出来也能换半个月的极乐散。”

旁边一个头上长着鳞片的瘦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陆长庚颤抖的双腿上打转:“没看那两个瘫的瘫,抖的抖吗?灵力干得能起沙子。那个站着的小白脸,身上只有凡人的味儿。”

恶臭并没有让这些底层散修退却。在暗市这种常年吃不饱、全靠互相剥削续命的地方,落难的肥羊比新鲜的尸体更诱人。

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活动脚踝,悄悄向青石板边缘靠拢。

蹲在青石板上的霍枭缓缓站直了身子。他那条畸形的右臂粗壮得像一根承重柱,自然下垂时,三根完全石化的利爪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嘶啦”声。

旁边,一个因为交不起过路费被拦在外面的中年底层修士,正哆嗦着从布鞋底抠出两枚沾着脚汗的灰白香火珠,双手捧着递过去。

“枭爷……就这两枚了,您行行好,外面太冷……”

霍枭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往下一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冷哼。粗大的右臂猛地一抬。

三根石化利爪如同铁钳,直接扣住了那修士的脖颈。

咔嚓。

没有求饶的机会。骨骼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折断一根枯树枝。霍枭五指一拢,那颗脑袋就像个烂透的泥果一样被生生捏瘪。红白相间的粘稠物顺着他灰白色的鳞片吧嗒吧嗒往下滴。

围观的散修没有一个人出声,甚至有两个人悄悄后退了半步,把刚拔出半寸的刀又按回了鞘里。

霍枭随手把无头尸体踢下石板,甚至懒得去捡那两枚滚进烂泥里的香火珠。他甩了甩利爪上的碎肉,转过头,用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对准了李长生。

“活人的味儿。”霍枭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烂泥糊得再厚,也盖不住肥羊的膻味。”

他用左手拍了拍自己石化的右臂,鳞片碰撞发出沉闷的金石交击声。“过路费。一人三枚中品灵石。”霍枭竖起一根沾血的利爪,指着地上半死不活的赫连铮,“没有灵石,留下他身上的皮,还有你们的命。”

李长生站在离青石板五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没有接霍枭的茬。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除了浓烈的血腥和陈年腐臭,还夹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甜腻脂粉味。

这股气味刚顺着鼻腔钻入,李长生后颈的皮肤就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脑海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被细针扎过的轻微刺痛感。

左眼皮微微一跳。他立刻回想起之前破译残缺玉简时,那股倒灌进脑域的高频通讯波段。

频率完美吻合。

这不是普通的迷香。这暗市的空气里,早被不知不觉地铺满了无忧城的极乐幻香乱码。整个外围根本不是避风港,而是一个被精准控温的巨型慢性毒气室。

“枭爷跟你说话,聋了?!”暗处,几个跟霍枭相熟的狗腿子见李长生发呆,立刻跟着起哄,提着淬过毒的骨刀从浓雾边缘逼近。

霍枭的耐心彻底耗尽。他右腿猛地蹬地,青石板被踩出一片龟裂。铁塔般的身躯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扑了过来,粗大的畸变右臂高高扬起,朝着李长生的面门当头砸下。

李长生依然没动。

暗红色的乱码在他左眼底疯狂涌动。

在窃天体的视界里,霍枭那条坚不可摧的右臂,此刻变得完全透明且布满扭曲的红线。微弱的灵力与狂暴的怪谈畸变污染,在他的肘关节处形成了一个粗糙的排斥死锁。霍枭不过是靠着强悍的肉身蛮力,把这两股水火不容的规则硬生生缝在一起。

李长生终于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精准地卡住了那个死锁的缝隙。

轻轻一拨。

“这条手太碍眼了,我帮你卸了可好?”

轻描淡写的疑问句,在这个充斥着暴力的缺口处,突兀地响起。

话音未落,霍枭砸到半空的右臂猛地一僵,就像是半空中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铁墙。

他肘关节处的排斥死锁,被李长生这一指挑乱了底层逻辑。瞬间,被肉身压制了数年的畸变污染如同决堤的毒水,疯狂倒灌进他的经脉。

“啊——!”

一声喉咙撕裂般的惨叫从霍枭嘴里迸出。他铁塔般的身躯在半空中失去平衡,像一头被砍了腿的野猪般重重栽倒在地。

砰!

双膝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碎石飞溅。

右臂上的灰白鳞片发出密集的爆裂声,一片片带血崩飞。皮下粗壮的血管像紫黑色的毒蛇一样根根暴起,甚至能看到里面沸腾的暗红浓液。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大圈,肌肉纤维绷紧到极致,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几乎到了要当场炸开的临界点。

剧痛瞬间剥夺了霍枭所有的思考能力。他用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死死贴着地面的碎石,左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抠破头皮,鲜血直流。

“饶命……饶命!断了!手要炸了!”

前一刻还嚣张跋扈、把人命当草芥的恶霸,此刻在苍白少年身前疯狂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血肉模糊,只求对方能收回那折磨人的手段。

缺口周围起哄的散修像被同时掐住了喉咙,咒骂声瞬间消失。所有人死死盯着倒在血泊里痉挛的霍枭,头皮发麻。

他们甚至没看懂李长生用的是什么手段。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法宝光华,只是抬了抬手,那个凭着肉身横着走的枭爷就变成了这副惨状。

李长生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霍枭磕出的一滩血迹上。

他没有停下折磨的意思。他咬破右手中指,挤出一滴纯净的鲜血。

指尖泛起一抹暗红乱码,带着奴役血契的霸道因果,一指狠狠点在霍枭的眉心。

气血混着阴冷的乱码强行钻入脑域。肉体的剧痛瞬间被另一种更高维的灵魂撕裂感取代。霍枭浑身一抽,双眼翻白。右臂暴走的畸变力量,被这股外来的绝对规则强行压制回了肘关节,重新死死锁住。

膨胀的手臂缓缓回缩,痛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灵魂深处被打上死印后,那种无法违抗的绝对恐惧。

“爬起来,带路。”李长生收回手,语气冷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死物。

霍枭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血滴进眼睛里也不敢擦。他颤抖着手脚从地上爬起,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像一条被彻底驯服的带路犬,老老实实地站到了李长生侧前方。

缺口处的动静太大,浓雾深处更多闻着血腥味赶来的底层散修聚拢了过来。

虽然霍枭服软了,但李长生刚才的表现太隐蔽,依然有几个自诩眼毒的拾荒者舔了舔嘴唇,握紧手里的淬毒骨刺,试图靠近。

“枭爷估计是旧伤反噬栽了,这小子身上绝对没灵力……”

窃窃私语声中,两道干瘦的身影从石柱阴影里摸了出来。

李长生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脸。

那一瞬间,趴在他背上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的红绫,被周围浓烈的贪念和恶意惊醒。近乎贪婪的吞噬煞气,不需要李长生发令,直接顺着主从契约的联系,从李长生的左眼眸底透射而出。

方圆十丈内的空气温度骤降。地面上的血水瞬间凝结成黑色的冰渣,空气中弥漫起一层惨白的寒雾。

那两个刚迈出半步的散修,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睫毛上瞬间结出冰霜。他们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握刀的手僵直得掰都掰不开。

周围所有的贪婪目光,在接触到那股煞气的瞬间,如同被滚油泼过,纷纷惊恐地缩回了浓雾里,再无一人敢越雷池半步。

杀鸡儆猴的震慑,终于确立。

李长生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赫连铮,示意陆长庚拖上,跟着霍枭向暗市深处走去。

外围的群狼虽然退避了,但在暗市更深处的建筑群上方,一根挂着破烂风铃的挑檐后。

一双淬满毒意的细长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这群刚入城的“肥羊”,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个危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