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刮过废星坑洼不平的地表,卷起连不易溶解后残存的酸液泡沫,啪的一声拍在李长生的侧脸。那泡沫瞬间腐蚀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斑,但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视线死死盯在自己碳化的左臂上。

那块漆黑的尸斑就像某种拥有独立意识的真菌,正沿着坏死的血管,极其缓慢地向肩膀上攀爬。每向上移动半寸,李长生眼前的乱码残像就跟着闪烁一次,耳朵里也随之传来一阵如同收音机失去信号般的刺耳杂音。

深渊原生废气。这东西和胃酸不同,它不是从外部破坏物理结构,而是直接在底层逻辑上篡改生命体征。

他单膝跪在泥水里,右手猛地探向腰间的储物袋,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将最后那一丝剥离出来的窃天本源死死捏在掌心,随后像砸钉子一样,粗暴地按进了自己左肩的关节腔。

“哧——”

皮肉被纯净气息强行冻结,冒出大股浓烈的白烟。两股绝对互斥的法则在他的经脉里轰然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波动,只有骨缝深处传来让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李长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冷汗顺着下巴滴进地上的酸水里。

他用最后这点纯净本源,在肩胛骨下方强行焊死了一道封印,将尸斑的蔓延死死卡在那里。代价是左臂的神经彻底切断,而他体表的温度直接降到了冰点,心跳变得粘稠且迟缓。

寿命倒计时被具象化了。纯净本源的消耗速度极其精确,一旦这层白膜被尸斑啃穿,毒素就会长驱直入贯穿心脉。留给他寻找纯净遮掩剂的时间,只剩下几个月。

他扶着旁边的岩石,一点点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满地溶解的碎肉,落向荒原尽头那片昏暗的深渊风暴。

“把伤员打包。”李长生咳出一口带着冰渣的黑血,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濒死的恐慌,“我们去暗礁城。”

听到这句话,躲在几步外的邢一苦打了个寒颤。他肚子上烧焦的寄生器官还在往外渗着黄水,听到要顶着这漫天阴风横穿荒原,他张了张嘴,却在触及李长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把求饶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风暴刮得更急了。

苏清颜站在另一侧的冰域边缘,苍白的指尖正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襟。她亲眼看着连不易那庞大的暴食阵列,在李长生塞入一段代码后,像烂泥一样自我肢解。

那种毫无道理的降维抹杀,让她固守了百年的太上无情剑意产生了不可逆的裂痕。

识海中,那些代表着旧有修仙界法度与秩序的洁白剑意,正发出一声声清脆的碎裂音。她能感觉到,这种常规的剑气在这个深渊底层,连一层纸都捅不破。

苏清颜闭上眼,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做出了一个对正统剑修来说堪称自毁的决定。

她主动散去了护体灵力,放开了经脉的防御。

周遭空气中,因为连不易死亡而逸散出的一丝深渊崩溃乱码,顺着她敞开的毛孔,猛地钻了进去。

那是纯粹的破坏代码。刚一入体,苏清颜体内的无瑕剑骨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剧痛瞬间撕裂了她的神识,经脉像被浇了滚油一样寸寸收缩。她闷哼一声,双膝一软,却硬是用剑鞘死死抵住地面,没有跪下去。

在她的内视下,那一丝黑色的乱码就像黏合剂,粗暴地扑向那些碎裂的白色剑意。洁白的碎片被乱码强行吞噬、揉捏,最终在识海深处,重新拼凑成了一柄漆黑的、毫无光泽的断剑雏形。

没有了太上无情的冰冷高傲,这柄暗黑色的断剑上,只透着一股与深渊同频的死寂。

乱码剑心,初步凝结。

一旁的剑无痕盲眼微动,没有阻止。他默默收起绝狱镇魔剑,转身走向躺在地上的柳若曦和凤舞瑶。

这两人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凤舞瑶体表的深渊血管纹路还在若隐若现地跳动,而柳若曦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李长生拖着冻僵的左臂走过来。他指尖连点,调动仅剩的几丝微弱算力,化作几道肉眼难辨的白色乱码,分别拍入两女的眉心与气海。

这是纯物理层面的经脉封锁。乱码像锁扣一样,强行闭合了她们所有的外部毛孔和内息循环,防止接下来的深渊风暴直接将她们侵蚀成灰。

“裹上。”李长生踢了踢地上那几张从废品区带出来的残破古神胃膜。

剑无痕没有废话,熟练地用胃膜将两女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留出极小的换气缝隙。随后,他解下身上的粗布腰带,将两个沉重的“胃膜袋子”一左一右牢牢绑在自己宽阔的背脊上。哪怕加上重剑的重量,他的身形依然站得笔直。

队伍整备完毕,只剩下站在几步外瑟瑟发抖的叶蝉衣。

这位在黑市底层摸爬滚打的拾荒者,此刻双手被强酸腐蚀得白骨隐现。她看着这支残破的队伍,视线最后落在李长生的左臂上。

那里透出的死气,比她见过的任何深渊怪物都要浓烈。

“你还要跟着?”李长生转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有一种随时拉着所有人一起同归于尽的冰冷威压。

叶蝉衣盯着那双眼睛,后槽牙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她是个只认利弊的土著,很清楚跟着一个染了同化极毒、寿命倒数的人横穿荒原意味着什么。那是必死之局。

她深吸了一口气,视线移向脚边的泥水。那里躺着半块断裂的契约铁牌,是铁无环化作铁水后留下的唯一物件。

她弯下腰,用血肉模糊的手指将那半块铁牌捡起来,死死攥在掌心。

“跟不上我的脚步,就留在深渊里做化石吧。”李长生看着她的动作,声音像含着冰渣,不带丝毫掩饰的刻薄。

“我不去了。”叶蝉衣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警惕地盯着李长生的右手,“我手废了,没用处了。去了暗礁城,也只够给人当肥料。”

她在试探。试探这个疯批统帅会不会因为她知晓纯净本源的秘密而杀人灭口。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径直转过身。对他而言,一个被旧律粉碎了信仰、连拿刀的手都烂掉的土著,已经不构成任何信息泄露的威胁。在寿命倒数的压迫下,他连抬手杀人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叶蝉衣见状,如释重负。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像一只警觉的野猫,迅速隐入了废星暗红色的废墟深处。

“开路。”李长生对前方的邢一苦下达了指令。

逻辑死锁微微收紧,邢一苦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只能硬着头皮迈开腿,朝着昏暗的荒原走去。

失去外部避酸囊的庇护,深渊风暴的威力立刻显现。

狂沙走石夹杂着锋利的寒风,像刮骨的钢刀一样撕扯着众人的衣衫。砂石打在脸上,瞬间划出血痕,但血还没流出来,就被极寒的风干结。

队伍排成了紧凑的一字阵型。

邢一苦走在最前头探路,李长生紧随其后,用引力场强行破开正面最强的风压。剑无痕背着两人居中,苏清颜拖着漆黑的剑意断后。他们放弃了所有花哨的防御,完全凭借纯粹的意志力对抗着风暴的侵蚀,在能见度不足五米的荒原上开启了高压强行军。

每走一步,李长生左肩的封印就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但他没有停,步伐甚至比常人还要稳。

在长途的颠簸和风暴持续的拉扯下,他左肩那层薄薄的纯净封印,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肉眼难辨的微小裂缝。

一丝极其微弱的、夹杂着纯净本源气息的血腥味,顺着狂风飘散了出去。

荒原极远处的风暴阴影里。

一片看似与周围岩石无异的黑色角质堆突然蠕动了一下。三头体型庞大、身披坚硬鳞甲的深渊鬣狗探子,无声无息地从泥沙里探出了头颅。

它们没有鼻子,只有两道狭长的呼吸缝隙。此刻,那缝隙正疯狂地翕动着。

领头的鬣狗头子发出一阵低沉的、类似于锯木头般的咕噜声。它嗅到了风中那丝极度诱人的纯净气息。在暗礁城外围这片贫瘠的法外之地,这种纯净的纯净味道,等同于最肥美的两脚羊。

它们并不知道,这支看似摇摇欲坠的残破队伍手里,握着能直接将它们降维融化的强酸,更不知道那个带头的疯子,手里正攥着一根能撬动旧律阵纹的透明骨刺。

鬣狗们极其默契地散开,迅速在风暴盲区结成了一个扇形的追踪阵列,如同跗骨之蛆般悄然尾随了上去。

漫天黄沙中,数道猩红的目光在阴影里次第亮起,死死锁定了这支纯净气息泄露的疲惫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