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幽绿色的薄膜刚脱离强酸涡流,表面最后一点微光便迅速溃散。几滴粘稠的高维胃酸顺着外壁融化出的细小孔洞漏了进来,砸在脚下的残骨上,瞬间烧出刺鼻的黑烟。
避酸囊的物理抗性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隔着这层薄如蝉翼的绿色囊膜,前方不足三尺的距离,悬浮着一颗庞大且疯狂跳动的畸形结石。每一条从上方肉壁垂下的粗大神经索,都在往结石表面的孔洞里输送着浑浊的汁液。那是沉渣院暴食网络在这具庞大胃袋里的物理中枢。
它的跳动频率毫无规律,每一声闷响都像是一柄钝锤砸在人的心坎上,带着令人作呕的粘稠感。
李长生靠在避酸囊的一侧,脚踝已经浸泡在渗漏进来的酸水里。他没有低头看自己鞋底冒出的白霜,焦黑的左手缓缓抬起,食指虚点向结石表面最大的一个孔洞。
窃天体在这一刻全功率开启。
左眼的乱码视界中,前方那颗恶心的实体现出了底层的面貌。它是一团高度压缩、密不透风的红色死锁网,成千上万根代表着吞噬与同化的血管在贪婪地蠕动。
伴生蛊反哺的深渊胃壁排异频率,被李长生从经脉深处强行倒抽出来。那些原本模糊的暗红色波段,顺着他手臂的血管一路向上,在他仅剩白骨与焦皮的食指尖,一点点压缩、凝固。
恶性剪裁。
没有结印,也没有多余的灵力波动。那一团杂乱的底层通讯频段,被他强行捏成了一把实质化、散发着微观恶臭的数据尖刀。
他没有丝毫停顿,手臂前探,指尖带着那点幽光,笔直地扎进了结石的端口。
“嗡——”
结石内部并没有传出碎裂声,而是一声让周围物理空间都产生严重痉挛的低鸣。
代码尖刀刚没入孔洞半寸,就卡住了。
沉渣院那种粗暴且呆板的同化逻辑,察觉到了这股完全不属于自身网络框架的异物。暴食中枢的排异反击,比李长生预想的还要狂暴数倍。
高压电击化作蓝紫色的实质化脉冲,顺着神经索瞬间反涌而出。强电流伴随着被彻底激怒的高浓胃酸,如同决堤的水坝,劈头盖脸地砸在避酸囊上。
“噗嗤!”
幽绿色的薄膜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双重冲刷,正对结石的那一面直接被撕开了一条半尺长的裂口。高维酸液立刻顺着裂缝,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进来。
“挡不住了!”
叶蝉衣的嗓音劈了叉,带着压抑不住的变调。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对策,完全凭借着在废品区苟活数十年的本能,整个人向前猛扑过去。
她用干瘦的双掌,死死合住那条裂开的缝隙。
皮肉接触高浓酸液的瞬间,发出煎肉般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大股刺鼻的白烟从她指缝里腾起。血水混着被瞬间融化的黄褐色脂肪,顺着她的手腕滴在泥泞的骨渣里。叶蝉衣脸上的肌肉因为极端的痛楚不自然地剧烈抽搐,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闷哼,十根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森白,硬生生没把手挪开半寸。
唇亡齿寒,一旦这层气泡破了,大家都要死在这堆烂肉里。
李长生的状况远比叶蝉衣恶劣得多。
他的左手指尖被高压电网死死抵在神经末梢的最后不到一毫米处。脉冲电击顺着指骨倒窜回他的手臂,将他手臂上仅存的一块相对完好的皮肉直接碳化,发出烧焦的臭味。
但真正的凶险,并不在物理层面。
结石内部,连不易那庞大到畸形的消化意志被这根针彻底激怒。
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周围那些翻滚的酸液和神经索统统消失了。无数沸腾的血色代码扭曲重组,在短暂的维次交错里,凝聚成一张庞大无边、下半身长满黑色绒毛的扭曲巨脸。
巨脸占据了整个视线,它张开深渊巨口。
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混杂着无数被吞噬者怨念、以及极度饥饿指令的高维污染信息流,化作实质化的洪流,劈头盖脸地冲刷进李长生的识海。
“喀喀喀……”
李长生颈椎的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
这是一种纯粹从精神维度发起的降维碾压。他的双眼瞬间被蛛网般的暗红血丝填满,眼角膜因为血压的飙升而轻微外凸。
大脑里的神经纤维像被强行塞进了绞肉机。窃天体超载运转,试图解析这股庞大的污染波段。反噬带来的剧痛让他浑身的肌肉绷紧得像是一块生铁,经脉里像是有无数碎玻璃碴在顺着血液流动。
紧接着,粘稠的黑血从他的眼角、鼻腔、耳道以及干裂的嘴唇缝隙里溢出,顺着下颌骨一滴滴砸在结石跳动的表面上。
血滴瞬间被高压电击蒸发。
李长生没有后退。沾着黑血的指骨犹如在结石上生了根,死死钉在孔洞边缘。他用身体反馈来的极端痛觉,强行锁住那丝正在被信息流冲刷得摇摇欲坠的理智。
同一时间,外界。废星缝隙庇护所。
沉闷的震动夹杂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沉渣院的怪物大军不知疲倦地挤压着重力墙崩溃后的最后一条防线。
剑无痕半边身体的粗布长衫已经被撕烂,裸露的皮肉被死气角质擦得血肉模糊。他手背青筋暴起,沉重的绝狱镇魔剑带起一阵风啸,正准备劈开一只从头顶盲区扑下来的变异信徒。
就在剑刃即将砍中怪物颈骨的瞬间,他空洞的盲眼方向猛地一侧。
常年与深渊乱码共生,让这位瞎子剑修的直觉在这极其嘈杂、满是嘶吼的厮杀场中,捕捉到了一缕异常微弱却极度紊乱的波动。那是连不易腹内,暴食中枢正在爆发的高压排异频段。
剑刃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
怪物的利爪擦着他的侧脸掠过,带起一串飞溅的血珠,尖锐的指甲刮擦在岩壁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剑无痕没有继续挥剑。
他强行压制住肌肉里挥砍的本能,手腕猛地翻转,将重剑倒提,粗糙的生铁剑柄狠狠向后倒撞出去。
“咚。”
剑柄砸在身后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极其干涩的闷响。
没有爆发剑气,也没有调动归墟阶的灵力。他完全放弃了外部的防守,像个丧失理智的疯子,紧攥着剑柄,按照一种极其杂乱、毫无规则可言的生涩节拍,疯狂敲击着石壁。
“咚!咚!咚咚——”
虎口在巨大的反震力下接连崩裂,森白的指骨摩擦出红印。但这看似毫无意义的物理敲击,却带着他体内同源的乱码波段,穿透了重重岩层。
这种跨维度的同步共鸣,顺着暴食网络铺展出的庞大底层神经,奇迹般地传导到了连不易腹内。那杂乱无章的敲击波段,就像一把把看不见的楔子,硬生生扎进了那张高维巨脸的信息流洪流中。盲眼剑修凭借本能,正在对这套天道底层频段进行一场粗暴的盲眼解构。
连不易腹内,结石端口前。
李长生明显感觉到,识海中那股要把他碾碎的高压重力,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小的滞涩。外部传来的敲击,奇迹般地替他分摊了大约一成濒危的精神压力。
但这就已经是极限了。
避酸囊的融化速度越来越快,这方小小的气泡空间里,已经完全被高维胃酸的刺鼻黑烟充斥。
叶蝉衣死死按住裂口的手掌,指根处已经露出了森白的骨节。她跪在被酸液淹没到脚踝的残骨堆里,身子抖得像被抽了筋的蛇。
“退……退一下吧……”她从牙缝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字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进不去的……这防线太硬了……”
那根由排异频率组成的代码尖刀,依然死死卡在瓶颈处。高压电网将它顶得微微弯曲,丝毫没有寸进的可能。防具大面积融化,这是一个无论怎么看都十死无生的僵持死局。
巨脸的嘴张得更大,试图借着下一次反扑,将入侵者的神识连同肉体一口嚼碎。
李长生半张脸都被黑血糊满。
然而,那只充血的独眼里,却没有叶蝉衣预想中的战栗与绝望。相反,在那片死寂的底色里,突兀地漾开了一抹掀翻牌桌的极致疯批之色。
他根本没打算退。
左手指骨依然死死顶在端口上,李长生缓缓扯开嘴角。由于脸颊肌肉僵硬,这个笑容显得无比扭曲可怖。他喉咙里发出两块干木头摩擦般的低哑笑声,混着口腔里的血水,一句一顿地吐出了字眼。
“想吞下这片天道?”
他迎着足以将灵魂烤焦的排异电击,硬生生抬起了下巴。右腕那条干瘪的静脉猛地突起,皮下隐隐亮起了一抹极其微弱、却又纯净到极点的刺眼白光。那是他压榨到极点、绝对不该在这种时候暴露的自残底牌。
“那就看你这怪物的胃口,够不够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