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伴随着令人窒息的高压降临。

数万吨倒灌的高压胃酸,像是一尊狂暴的磨盘,将李长生连同那些未消化的残骨碎肉一起,强行冲出了幽门的绞杀通道。

通道下方陡然开阔。没有预想中的坠地,只有一片被浓重毒气填满的庞大深渊。

这里是连不易腹内的半消化废品区。

没有了红绫战神煞气的庇护,也没有任何灵力屏障。李长生如同坠入了一口熬煮了千万年的毒缸。黄绿色的酸雾无孔不入。这里的每一丝空气都带着高维同化的腐蚀性,刚一接触,他体表那些原本就满是焦痕的皮肤,瞬间爆出一层细密的“嗤嗤”声。

大片表皮迅速碳化、卷曲,随后被下坠的烈风无情撕扯剥落。暴露在外的猩红肌肉组织在强酸空气中飞速溃散,甚至能隐约看见下方泛着黑气的骨骼。

疼痛如千刀万剐般切入神经,但李长生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连一丝肌肉的抽搐都没有。

他努力睁大那颗被毒气熏得快要流血的左眼。灰败的乱码视野在毒雾中疯狂跳动。

下方的黑暗中,是一片正冒着惨绿气泡的广袤泥沼。泥沼里翻滚着各种庞大的残骸,若是毫无防备地砸进去,不出三息,他就会被彻底融成一滩血水。

必须找掩体。

左臂静脉里接驳的那枚报废齿轮已经完全碳化,算力几近枯竭。但在半空极速下坠的瞬间,李长生依然死死咬住舌尖,用最后一点清明强行压榨出了窃天体的微弱权限。

他锁定了下方泥沼中央,一块斜插在烂泥里、形如小山的巨大古神残骨。

半空中,他生硬地扭转已经麻木痉挛的腰腹,改变了下落的轨迹,将自己像一发失控的炮弹般,狠狠砸向那截残骨后方的死角。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长生重重地摔在了残骨背面的一块凸起平台上。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间穿透躯干,“咔嚓”几声脆响,他左侧的肋骨直接断了三根,断骨的尖端无情地扎进了肺叶。

他顺着骨壁向下滑了半尺,在惨白的残骨表面拖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痕,最终卡在了骨骼与泥沼交界的狭窄夹缝里。

头顶上方,倾盆的强酸暴雨顺着残骨的顶端如瀑布般浇灌而下,砸在平台外围的泥沼里,溅起一团团带毒的烂泥。这截残骨庞大的物理体积,形成了一个绝佳的遮蔽角,硬生生帮他挡住了正上方最致命的酸液冲刷。

但他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肺叶破损,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浓稠的血沫。更要命的是,周围带有高维剧毒的废气,正顺着他撕裂的创口,长驱直入地侵入经脉。

李长生靠在冰冷的骨壁上,沾满黑血的右手勉强抬起。指尖在虚空中有些滞涩地勾勒出两道深渊底层的排异频率代码。

他反手将指尖狠狠点在自己的眉心和颈部动脉上。

没有丝毫迟疑,他利用代码直接切断了自身的痛觉神经传导。

对于常人而言,痛觉是保命的预警,但在这种连物理常数都在溃散的绝境里,痛觉只会拖垮他仅存的理智。

原本因剧痛而本能抽搐的肌肉瞬间僵死。李长生冷眼看着自己的伤口处渗出泛着惨绿微光的毒血,平静得仿佛这具正在融化的身体根本不是他的。

同一时间,废星陨石缝隙外。

连不易庞大的虚幻巨口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吞下那个带有纯净乱码的异物后,它非但没有感受到进食的愉悦,反而在肠胃深处传来了一阵极其尖锐的逻辑刺痛。

这不是物理伤害,而是底层的暴食阵列遭到了异物干扰。

它那足以吞噬山峰的躯体陷入了极度的狂躁。巨大的口器疯狂地撕咬着周围的岩壁,庞大的身躯在废星表面来回碾压。外围那些覆盖着死气角质的沉渣院信徒,在霸主无差别的翻滚中被成片碾成肉泥,原本严密的封锁阵型出现了一丝杂乱的缺口。

缝隙死角里,腐臭的泥浆没过了脚踝。

剑无痕半跪在地,双手死死压着绝狱镇魔剑的剑柄,以此支撑着透支的躯体。他空洞的盲眼方向,正对着连不易发狂的身影。

他看不见外面的惨状,但他对周遭常数的感知却比任何人都敏锐。

在震天动地的撞击声中,剑无痕敏锐地捕捉到了连不易腹部深处传来的一丝微弱空间扭曲波动。那绝不是怪物正常消化食物的律动,而是某种异端逻辑正在它的肠胃里死死钉着。

剑无痕粗糙的虎口微微一紧。他拔起重剑,反转剑身,用厚重的剑柄底端在身侧的岩壁上敲击了三下。

两短一长。

沉闷的震动顺着石壁传导进更深的角落。

苏清颜靠在石缝里,浑身沾满灰土与干涸的血迹。她体内崩碎的无瑕剑骨正随着她的呼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听到岩壁上的震动,她干裂的嘴唇抿紧。她没有出声,只是将沾满泥污的手掌攥成了拳头。

她知道那个敲击意味着什么。那个像疯子一样主动跳进深渊胃袋里的黑客,还在里面活着。

连不易腹内,半消化废品区。

残骨死角里的硫磺味熏得人眼睛生疼。痛觉被封印后,李长生的动作变得极其机械而高效。

他靠着骨壁,试图用完好的右手在身边的烂泥里摸索,希望能找到一些能用的物理缓冲物。泥沼边缘极其粘稠,混合着烂肉和不知名的残片。

突然,他的手指在泥浆下碰到了一块边缘有些割手的硬物。

不是寻常的结石。

李长生将它抠了出来。借着泥沼上方暗淡的荧光,他用碳化的左臂勉强蹭掉了上面的污泥。

这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烧焦骨片。

左眼灰败的视野中,骨片表面残留的微弱阵纹立刻被剥离出来。那不是深渊里杂乱无章的同化波段,而是极其死板、严苛的天庭旧律——那是天庭专门用来奴役低阶生灵的防腐契约阵纹。

天庭的造物,竟然会出现在深渊霸主的下水道里。

李长生喉咙滚了一下,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黑血落在骨片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连天庭的造物都能吞……”他盯着那块旧律残片,声音细若游丝,语气里却透着冰冷的算计,“这畜生的胃果然是个垃圾场。”

这块残片的存在,证明了这头怪物的食谱极其庞杂,同时也印证了他最核心的推断:胃液法则一定存在物理盲区。既然天庭的旧律阵纹没有被完全消化,那就意味着这片废土里,绝对藏着某种能够抵御高维胃酸的庇护机制。

这是他后续反杀的支点。

李长生随手将残片塞进腰间焦黑的破布里。他必须立刻行动。毒素已经逼近心脉,他深吸了一口恶臭的空气,准备调动体内仅剩的一丝纯净本源,将侵入的毒液强行逼迫在手腕处。

就在气血流转的一瞬。

他的动作猛地定住了。

痛觉丧失后,听觉成了他感知外界最敏锐的器官。

在头顶连绵不断的酸雨冲刷声中,在那些泥沼气泡破裂的杂音里,有一道极其不和谐的动静,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来自残骨缝隙最深处的黑暗里。

呼……吸。

非常轻,非常慢。带着一种长期蛰伏在暗处的阴冷与防备。

紧接着,是一阵极轻的“沙沙”声。那像是一层浸满粘液的半透明薄膜,在泥浆和碎骨上缓缓摩擦、拖拽的动静。

那是避酸气泡膜特有的声音。

李长生左眼的乱码视野瞬间收缩,死死盯住了残骨内侧那片最浓重的阴影。

他的肉身正在大面积溃散,外在的防线荡然无存,可以说是他踏入修仙界以来最虚弱的时刻。

但这片被高维胃液彻底淹没的绝对死地中,居然潜伏着土著活物!能在这种环境里苟活下来的,绝对是一群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拾荒者。

李长生没有后退。背后就是致命的强酸雨帘,他根本无路可退。

他强行撑起断裂的肋骨,将右手不留痕迹地按在了手边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上。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被腐蚀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上,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冰冷、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冷酷。

满是烧焦痕迹的目光,犹如两柄生锈的刻刀,直直地刺入那片黑暗。

下一秒,阴影深处,一双散发着贪婪幽绿光芒的眼眸,缓缓睁开。

两道视线,在这充斥着死亡与恶臭的废品区死角里,无声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