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风扑面。那只最突前的狰狞口器,离陆长庚的面门已不足两寸。口器边缘分泌的浑浊涎水,甚至已经滴在了他的眼皮上,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陆长庚喉咙里那声破音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完全滚出胸腔,他踩在废渣里的右脚跟,突然向下一沉。

脚感不对。那不是踩透了泥水的虚浮触感,而是精准地卡进了一条冰冷、严丝合缝的金属槽中。他这一记毫无章法的恐慌滑跪,刚好蹬穿了邢一苦堆在角落里用来伪装的最后一点酸性废土。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机括摩擦声,在满是腐蚀气泡的死角里突兀响起。

一直僵直靠在后方岩壁上的李长生,抠着石壁的左手食指猛地抽搐了一下。在左眼那灰败的乱码视野里,前方那片被深渊同化高压塞满的红色波段中,毫无征兆地塌陷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绝对黑色空洞。

那是被遗弃在这片废星底层、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高维引力阀门。它被陆长庚这荒诞的厄运一脚,强行踩通了某个废弃的控制节点。

没有一丝迟疑。口器已经咬向了陆长庚的颈动脉。

后方,顺着破口涌入的沉渣院信徒首尾相连,密密麻麻的死气角质层如同决堤的铅水,带着恐怖的高维质量,疯狂填补进这片狭窄的区域。

李长生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去挡。他左臂静脉里接驳的天庭齿轮猛地一转,切开坏死的血管,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向前跨出半步。他右手猛地探出,死死揪住陆长庚的后衣领。

“松脚。”

冰冷的低喝声中,李长生借着齿轮瞬间爆发的外置机械臂力,将陆长庚整个人像拔废钉子一样,硬生生从那道金属槽里倒拔了出来,向后狠狠一抡。

陆长庚在泥水里滚出三四圈,重重撞在岩壁上。

前方,那只咬向他的口器瞬间扑了个空。失去陆长庚配重的瞬间,金属槽上方的物理常数出现了短暂的真空。而那只扑空的口器,连同它身后挤进来的上百只披着死气角质的先锋大军,顺着惯性,毫无保留地压在了那个微观的引力空洞上。

李长生靠回岩壁,左眼底的窃天代码疯狂刷新。他毫不犹豫地切断了此前用来对抗同化压强、平衡气压的所有灰色乱码阻尼,将残留的算力全数放开,化作一个最基础的确认指令,顺着因果线砸进了那个引力阀门里。

这是纯粹的借势。

沉渣院信徒体表催生的死气角质,本就附带着远超普通物质的高重力特性。当这上百只怪物聚集在一点,其累加的高维绝对质量,瞬间填满了引力阀门的承载空洞,彻底压垮了它的警报阈值。

局部常数,坍塌了。

没有任何绚烂的真气爆裂,也没有修仙界那种翻江倒海的法术轰鸣。只有一声沉闷的“嗡”响,仿佛整个千米深的岩层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大手狠狠捏扁。

死角破口处,突兀地升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压重力墙。

那只刚要调转头颅继续扑向李长生的狰狞口器,动作毫无征兆地僵在了半空。

紧接着,“噗呲”一声闷响。

仿佛是被两块看不见的千吨生铁瞬间合拢,那只口器、连同其后方数米长的肉刺,直接被压成了一张厚度不足一毫米的肉质相纸。没有任何血液飞溅,因为在绝对的重压下,血液瞬间沸腾蒸发,化作一蓬暗红色的血雾,顺着重力墙的边缘缓慢地喷涌而出。

这不是单体的死亡。后方冲入的上百只沉渣院先锋,在重力墙升起的瞬间,连刹车的动作都没做出来,便一头撞进了这片被强行篡改了重力常数的死地。

“噼啪……噼啪……”

密集的碎裂声连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合奏。那些曾让苏清颜极境剑气崩断、能够完全免疫一切灵力攻击的死气角质,在纯粹的深渊重力规则面前,脆弱得就像风化千年的朽骨。它们连同内部的血肉、内脏、乃至声带里的哀嚎,被生生碾成齑粉。

仅仅不到半息。冲进缝隙的最前排暴食阵列,被整齐地切断。暗红色的雾气在重力墙外浓郁得化不开,墙体表面,时不时闪过几丝代表物理常数超载的晦涩电弧。

“退!给老子退后!”

破口上方,连不易那狂暴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惊疑。他强行勒停了后方想要继续倒灌的大军。庞大的巨口虚影在重力墙外围疯狂蠕动,却死死卡在引力波段的边缘,不敢越雷池半步。在连不易的认知里,这根本不是什么人为的战术,而是废星底层自然沉睡的深渊屏障,却被这群绝路上的异端碰巧借了地利。

死角最深处。

苏清颜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眼角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红。她没有去看那弥漫的暗红血雾,而是死死盯着那道看不见的重力墙。

刚才,她亲身感受过那些怪物的硬度。她引以为傲的无瑕剑骨,就是在硬刚那层死气角质时被生生反震崩碎的。可现在,那些无法被旧有法则斩断的怪物,在一段死板的环境常数面前,连半点水花都没能翻起来。

修仙剑道的骄傲,在深渊的绝对物理底层面前,被碾碎得毫无尊严。

苏清颜的右手依然本能地保持着并指成剑的姿势。崩碎的剑骨在皮肉下发出尖锐的刺痛。她苍白的嘴唇死死抿紧。良久,她缓缓垂下右手,不再试图去凝聚任何无用的剑意。相反,她闭上眼,眼角溢出一丝代表神识超载的血线。她主动放开了识海中最后一丝抗拒的灵力屏障,任由刚才李长生操作阀门时逸散在空气中的那一丝灰色乱码残波,顺着神经末梢刻入自己的脑海。

前方的重力天堑依然无声地矗立着,隔绝了外面的腥风血雨。但李长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一次饮鸩止渴的死局倒数。

他靠着墙,左臂静脉里接驳的那枚天庭报废机械齿轮,转速已经慢到了卡壳的边缘。

“嘶啦……”

一缕刺鼻的黑烟混着散发机油味的焦糊液体,顺着切开的血管冒了出来。齿轮表面原本泛起的微弱灰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为了精准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常数变化,并引导阀门完成坍塌,他在刚才那半息里,将这块破铜烂铁的外置算力压榨到了超载极限。这种由残次品临时驱动的重力墙,根本无法长时间固化深渊常数。

李长生看着外面被碾碎的血肉残渣,声音冰冷且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实验报告:

“既然那么喜欢重力,就让深渊亲自教教你们质量的代价。”

这句话并不能改变眼下的绝境。物理防守,已经彻底走入了死路。

“滋啦……闪。”

前方的重力墙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空间扭曲。高压电弧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边缘的暗红雾气甚至开始向内倒灌。

墙体即将崩溃。

而在墙外,连不易并没有被这短暂的天堑吓退。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墙体强度的极速衰减。

上方的缝隙出口,已经被剩余的沉渣院信徒彻底包死。密密麻麻的口器、流淌着浑浊高维强酸的触须,一层叠着一层,死死贴在那道即将消散的重力墙边缘。

没有嘶吼,只有无数牙齿在看不见的屏障上相互摩擦,发出令人发毛的“咯咯”声。那些流淌着酸液的巨口就在几寸之外疯狂蠕动,贪婪地注视着猎物,等待着阀门能量耗尽的那一瞬间。

墙体边缘最后的一丝灰光,猛地黯淡了半寸。

最深沉的吞噬,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