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黏稠的黄褐色液体从缝隙顶端渗下,砸在陆长庚脚边的绝缘石板上。

“嘶啦——”

石板表面瞬间被烫出一个深达寸许的孔洞,刺鼻的白烟裹挟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在仅容两人并肩的狭窄死角里迅速膨胀。

废矿主通道的入口,已被横放的黑棺和塌落的碎石死死封堵。但在外侧,连不易那长满红色绒毛的巨大口器,正严丝合缝地贴在岩壁上。数以万计的暴食信徒疯狂刮擦岩层的声音,像成千上万把钝锯条,来回锉着每个人的耳膜。

内部,压抑得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咳……”

剑无痕靠在左侧石壁上,将双肩扛着的柳若曦和凤舞瑶平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瞎眼剑客的胸腔剧烈起伏,双手虎口处的皮肉已被强酸腐蚀得露出森白骨茬。残存的酸液还在顺着他的指骨往下滴,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但他瞎眼周围干涸的血痂连皱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残破的左手,死死握住绝狱镇魔剑的剑柄。

苏清颜背靠着另一侧岩壁,右手攥着剑,指节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她体内的无瑕剑骨大面积开裂,骨茬在皮下摩擦的细碎声响,透着旧有剑道在此刻的绝对无力。她原本试图催动一丝灵气稳住伤势,但灵气刚一运转,就被周围弥漫的深渊气场硬生生逼回了丹田。

陆长庚缩在缝隙最深处的阴影里,双手抱头,整个人抖成了一团烂泥。

李长生僵立在黑棺后方。

他左眼底的血色乱码正呈现出一种濒临宕机的雪花斑。算力透支带来的反噬,让他整条右臂彻底失去了知觉。

他没有分神去看地上的伤员,而是缓慢地弯下腰,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将怀里那枚天庭报废机械齿轮掏了出来。

齿轮表面沾满了带有腐蚀性的酸泥和黑血。

他撕下半截衣摆,动作刻板、僵硬地擦拭着金属表面的污垢。

每擦拭一下,他的胸腔里就会传出沉闷的杂音。那是算力过载导致的心脏供血紊乱。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用左手拇指按住胸口左侧,指尖发力下压,硬生生通过物理压迫切断了神经中枢的痛觉反馈,逼迫狂跳的心率降回安全的频率。

“嗡。”

随着最后一点污垢被剥离,齿轮核心的一处凹槽亮起了一圈微弱的乱码灰光。

借着这缕微光,李长生将窃天体残存的算力强行接入齿轮的底层接口。

乱码视野顺着灰光向外层蔓延,穿透了被酸液浸泡的绝缘矿石。

在那片只有他能看到的视界里,包围他们的不再是单纯的血肉怪物。数以万计的沉渣院信徒之间,正分泌出一种半透明的胃液神经网。

这些丝线像一张巨大且无缝的粘冻蛛网,将每一个畸形躯体的生命体征、心跳频率、甚至饥饿感,全部强制缝合在一起。

连不易庞大的躯壳,就是这张网的中央节点。

它和外围的数万信徒只当这道缝隙是个封闭的餐盒,以为在瓮中捉鳖。它们根本不知道,猎物手中的那块残铁,正在无声无息地倒推这引以为傲的高维网络结构。

那张网传导的压迫感,正顺着岩层缝隙,如同深海暗流般硬生生挤压进来。

黑棺表面的暗红纹路剧烈闪烁,凝结在玄铁上的冰霜刚一出现,就迅速融化成浑浊的水珠,顺着棺体滴落在泥水里。

“收回去……”

一声低哑、带着细微战栗的女声,在李长生脑海中响起。

红绫的声音没了往日的傲慢与嗜血。原本试图从棺材缝隙里渗出、充当物理减震的战神煞气,刚一接触到外界弥漫的空气,就发出了类似油脂下锅的煎熬声。

煞气没有形成阻挡,反而像热油滴进了火盆。外界那些胃液丝线瞬间暴涨,贪婪地将煞气分解、吸收。

“外面的东西,根本不认修仙界的灵力重量。”棺体内传来锁链绷紧的剧烈摩擦声,红绫似乎在拼命切断外泄的力量,“它们把这种能量当成高纯度的饲料。物理层面的防线撑不住的。”

李长生依然低着头,手指抠着齿轮边缘:“能挡几息?”

“如果你指望这具玄铁棺材硬抗,”红绫的语调冷得像冰,透着对高维规则的无可奈何,“第一口酸液下来,我们就会变成一滩连骨头渣都不剩的食糜。去代码层找反击的漏洞,现在。”

李长生没有立刻回应,视线从齿轮上移开,落向后方。

邢一苦正缩在一块突起的岩石后面。老头手里捏着一块碎骨片,正哆哆嗦嗦地往岩壁两侧涂抹混合了桑离晶体碎屑的抗酸粘液。

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时不时绝望地抬头看一眼随时会融化的石壁顶端。他的左手,正死死捂着腰间的一个干瘪皮囊。

那是他榨干了最后一点胃液残渣,提炼出的高浓度分泌物,足够在绝境时涂在脸上装死苟命。

乱码视野下,那个皮囊里散发出的微弱抗酸波段,在昏暗中尤为扎眼。

李长生拖着麻木的右腿,一步步走到邢一苦面前。

“没了……全都没了!”邢一苦见李长生盯着自己的腰间,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碎石上,“这已经是最后一滴了啊!活不了的!外面几万张嘴,整个深渊的胃都在蠕动,连不易只要喷一口,这石壁就会化成烂泥。这点粘液连塞牙缝都不够,给我留着吧,等墙破了,我涂在脸上装死,或许还能替你们收个全尸……”

他边哭嚎边往后缩,企图用干瘦的身体挡住皮囊。外围的高压恐惧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理智。

李长生俯视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冰冷机器质感。

他左手手指在虚空中极轻地拨动了一下,仿佛在挑动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咔。”

邢一苦颈部皮下的那道逻辑死锁,骤然收紧。

“咯……”

老头的哭嚎声瞬间卡在气管里,双手发疯般地抓挠自己的喉咙。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球向外凸出,细密的血丝瞬间爬满眼白。

这种窒息不仅切断了氧气,更直接锁死了他体内微弱的生机流转,让他体会到了从微观层面被一点点剥夺存在的绝对恐惧。

“在深渊,物理的墙就是饲料。”

李长生的语调平缓、冰冷,如同不带任何感情的机器指令,直接碾碎了邢一苦最后的侥幸:“只有代码,能刺穿胃壁。”

他看着老头在碎石上痛苦翻滚,手指在岩地上抠出一条条血痕。直到那张脸憋成了紫青色,翻起白眼,李长生才稍微松开了一丝死锁。

“全拿出来。”他指了指那个皮囊,“刮抹在黑棺和最前排的石壁边缘。十息内布置不好,我现在就把你踹出去。”

邢一苦像条离水的干鱼般大口倒气,涕泪横流。常识的粉碎和死亡的逼近彻底摧垮了他的意志。他抖着手扯下皮囊,将里面最后两滴腥臭的浓缩粘液倒在骨片上,连滚带爬地冲向最前方的防线。

他像个发疯的泥瓦匠,用骨片将粘液一点点糊在石壁与黑棺交界的缝隙里。指甲蹭在锋利的岩石边缘,刮出翻卷的血肉,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顾着拼命将孔洞堵死。

随着最后一点粘液填满缝隙,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终于被短暂的阻尼感隔绝。

李长生靠回石壁,再次闭上左眼,将齿轮的核心数据与脑海中的乱码强制桥接。

神经末梢传来撕裂般的胀痛,左眼流下的黑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他咬紧后槽牙,强行将乱码视野向这道缝隙的更深处延伸。

穿透厚重且不断产生吸能共振的绝缘矿层,避开外围那些疯狂蠕动的暴食网络,视线在地下极深处,大概向下延伸七百丈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存在一个极其凝滞的物理常数空洞。

周围所有的吞噬法则到了那里,就像水流遇到了礁石,被迫绕开。其底层的引力波段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与外围的狂热格格不入。

就像是某个被遗弃的旧时代引力阀门。

“退路没绝……”李长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指死死捏住齿轮边缘。只要能打破外围连不易的封锁节奏,就能争取到向那个空洞撤离的缓冲时间。必须先试出那张网络的物理承受极值。

就在内部勉强稳住阵脚的瞬间。

外界。

那成千上万具躯体疯狂刮擦岩壁的刺耳噪音,毫无预兆地停滞了。

死寂。

这种突然的安静比之前的噪音更加令人窒息。缝隙内的气压骤降,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苏清颜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剑无痕也停下了呼吸,将瞎眼转向被黑棺挡住的洞口方向。

连不易那贴在最外层缝隙上的巨大口器,已经蓄力到了极点。

暗红色的肌肉剧烈翻卷,粗壮的绒毛根部向外喷吐出惨白的毒气,将最外层的石板直接熏成了灰黑色。巨口深处,高维强酸已经汇聚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潭。

没有嘲弄,也没有震天的咆哮。

第一口遮天蔽日的高维强酸雨幕,带着融化一切物理规则的重压,犹如实质的泥石流,贴着外围岩壁,向着这道微弱的粘液防线猛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