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重柱崩裂的刺耳摩擦声还没落尽,破屋的屋顶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剔骨刀从中间齐刷刷地片开。
没有巨响。那一排残存的砖木在某种超越感官的锋锐下,直接化作粉尘。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纯净灵气,顺着被撕裂的结界破洞,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这是数十里外,归墟阶剑气强行挤压怪谈法则激荡出的余波。
原本化作寒气趴在李长生背后的红绫,在这股灵气灌入的瞬间,残破的红衣猛地向上翻飞。
她那双在冰霜中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瞳孔,瞬间被大片浓稠的暗红吞没。这种高阶纯净灵气的刺激,对她这具急需本源填补的阴体而言,完全是不可阻挡的诱惑。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嘶音,十根苍白的手指骤然伸长,双腿猛地发力,带着刺骨的阴风就要顺着那个破洞冲上高空。
“回来!”
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左手向后一探,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她冰冷的手腕。
红绫此刻完全被嗜血的本能支配,反手一挥。
嗤啦。
十根锐利的指甲直接切进李长生刚收回的左手掌心。皮肉翻卷,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任由掌心被割裂。他反而握得更紧,借着涌出的纯净血液,强行引动种在她灵魂深处的奴役血契。
带着体温的血液混入阴气,李长生盯着她猩红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不容置疑的森寒:“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咽回去!”
血契的霸道规则顺着血液灌入红绫的经脉。这股纯净气血带着绝对的镇压指令,将她暴走的吞噬本能硬生生拍回了谷底。
红绫眼底的暗红凝滞了一瞬,胸口起伏了几下,随后化作一抹不甘的阴冷。她如同被抽去脊骨的蛇,软绵绵地重新化作一团寒气,贴回李长生背上。
安抚完红绫,李长生抬头望向头顶被削平的天空。
在窃天体的视界里,落下的根本不是剑气,而是一条条粗暴切断这片怪谈村落底层逻辑的法则线条。
这股频率冰冷而稳定。
结合刚才破译玉简时的波动,李长生立刻推演出了现状。数十里外的封锁线上,剑无痕显然感知到了玉简破译瞬间那短暂泄露的高维共鸣。这位镇魔司的高手连确认坐标的动作都省了,直接调整绝狱镇魔剑的频率,发动了这场广域盲炸。
这不是探查,这是用开水把整片地砖烫一遍的物理清洗。
一道偏转的剑光,毫无预兆地擦着他们的头顶劈下。
李长生只觉得耳膜一紧,周围的空气像被瞬间抽干。下一刻,众人身后那座数十丈高的残塔,连同他们刚刚藏身的破屋,在死寂中直接溃散成漫天齑粉。
大量的灰白色粉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所有人呛得咳嗽。
掩体彻底没了。
他们完全暴露在了明面废墟中。原本被破屋墙壁挡住的腥臭味,此刻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结界的破碎,让隐藏在周围阴暗处的变异村民如同被惊醒的马蜂,开始发出接连不断的低吼。
泥水洼里,赫连铮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他看着化作粉尘的残塔,嘴唇直哆嗦,根本发不出声音。
“走。”李长生一脚踢开脚边一块砸落的碎石,指着西南方向。
赫连铮抬起头,满脸泥水混着惊恐:“外面……外面全是怪物,出去就是送死……”
“踩着尸体走,停下一步就跟他们一个下场。”李长生走到他身边,不留任何解释余地,用断言下达了指令。
他一把抓住赫连铮的后衣领,将这个腿软的世家少爷硬生生提了起来,直接推在最前面。
“走前面,快点!”
李长生左眼的乱码飞速运转,捕捉着高空剑气落下的间隙和轨迹。“天上的东西每三息斩一次,落点在向东北推移。沿着墙根的阴影走,跟紧我!”
这片废墟在失去屋顶的遮蔽后,变得极其陌生。满地都是被剑气余波绞碎的烂肉和断裂的石柱。
刚绕过一段塌陷的半截土墙,死角的烂泥堆里猛地传出几声沉闷的摩擦声。
三只变异村民扑了出来。它们满身长着灰白色的鳞片,原本是人类的五官已经被扭曲的肉瘤挤得变形,嘴角的涎水拉得很长,直奔活人的气息而来。
赫连铮走在最前面,看到这阵势,腿一软就要往回跑。
李长生眼神一冷,左手毫不留情地扣住他的肩膀,猛地将他整个人拽到了自己身侧,直接迎向那些扑来的怪物。
“李长生——”赫连铮连惨叫都卡在嗓子眼里,闭紧了眼睛。
就在怪物锋利的爪子即将撕开他喉咙的瞬间,他贴身的世家防具残片感应到致命威胁,爆出一圈微弱的灵光。
这层灵光瞬间碎裂。但那股高阶法宝残存的物理排斥力,硬生生将扑在最前面的两只变异村民震退了半步。
李长生要的就是这半步。
他借着这个空隙,一步踏出,皮靴狠狠踹在一只怪物的膝盖骨上。
咔嚓一声闷响,他踩着怪物跌倒的身躯,拉着赫连铮直接跨了过去。
他根本没有拔刀,也没有回头看那些重新爬起来的怪物,只是拽着赫连铮继续向西南方向疾冲。
队伍最后的陆长庚倒腾着双腿。
四周全是建筑倒塌的粉尘和怪物被剑气绞碎的腥臭血雨。他的厄运泥沼体虽然免疫了高阶阵法的洗脑,但在这种纯粹的巨物坍塌面前毫无作用。他只要慢一步,就会被天上的落石砸成肉泥,或者被后方追来的怪物撕碎。
恐惧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脚下踩在湿滑的烂肉上,好几次差点摔倒。
“我不行了……”陆长庚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
就在他腿发软,几乎要趴下时,他怀里那截属于林青蝉的红灯笼残片,突然散发出一股明显的温热。
这抹极淡的温度,贴着他的胸口化开。在一片冰冷刺骨的怪谈废墟中,它驱散了周围企图靠近的阴冷气息,更安抚了陆长庚紧绷欲断的神经。
陆长庚愣了一下,随后死死捂住胸口。他强压下逃跑的本能,咬破嘴唇,红着眼睛盯着前方李长生的背影,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头顶的剑意切割声越来越密集。
随着他们不断向西南方向深入,李长生眼底的乱码跳动得愈发剧烈。
他逐渐放慢了脚步。左眼的视界里,那些法则线条的排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弧度。
高空的剑气看似是无差别的盲扫,但落点却有着刁钻的角度。它们并没有直接封死向外的所有出路,反而在不知不觉中,将废墟里所有被惊动的东西——包括狂躁的变异村民,包括他们这几个活人——像赶羊一样,精准地逼向同一个方向。
暗市的方向。
剑无痕根本不在乎他们藏在哪。他只要把这片区域里的所有活物,全都驱赶到那个隐藏在断层深处的地带,然后用更狂暴的力量一网打尽。
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用绝对的暴力压缩生存空间。
李长生彻底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再是成排倒塌的房屋。
后方,是被剑气反复削平、连落脚处都没有的废墟,几十只变异村民的嘶吼声正在逼近。
而正前方,原本应该是暗市入口的断层处,空气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扭曲状态。
虚空就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切割的烂肉,灰黑色的风暴在里面无声地咆哮。原本天然形成的空间壁垒,在连续的高维震荡下,已经彻底狂暴,化作了一片肉眼可见的空间乱流区。
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撕裂感扑面而来。
退路断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