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褐色的毒酸像一根肮脏的铁锥,顺着光圈裂口直刺进来。

逼仄的空气里,全是被腐蚀的内脏与岩石混合的腥臭。

柳若曦静静地躺在苏清颜身后。她本来已经陷入深度假死,全靠体内那一丝纯净的炉鼎药气维持着最后的心脉搏动。但就在这一瞬,这缕微弱的心脉与李长生崩溃的算力产生了某种因果上的牵连。

李长生七窍流出的黑血,正一滴滴砸在脚下的泥泞里。为了分摊连不易高维暴食力场对柳若曦的直接锁定,他强行把窃天体超载,逆向切入了对方的胃液常数网。

神经中枢在接触常数网的刹那,被狂暴的数据流生生掐断。

他整个人陷入了绝对的物理僵直。右手保持着虚空结印的姿势,修长的手指却像生了锈的死铁,无论大脑如何疯狂下达指令,都无法弯曲分毫。

感应到李长生这股致命的物理宕机,柳若曦紧闭的双眼微微一颤,她的呼吸骤然一顿。

她那苍白干裂的嘴唇向内死死收紧。

原本向外发散、用来缓解乱码护盾压力的药香,被她生生掐断。不仅如此,她甚至连同残存的生机一起倒抽回体内,强行将自己变成一块毫无气息的死物。

这一倒转,她的生机迎来了断崖式的暴跌。

修长白皙的脖颈上瞬间浮起大片死灰色的纹路,微弱的胸膛起伏彻底停滞。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连指尖的体温都在快速流失,防线内的纯净气机瞬间萎靡。

毒酸去势不减,带着令人作呕的高温继续逼近。

剑无痕靠在三尺外的岩壁下。他双眼的血窟窿里不断涌出黑血,顺着下颌滴落。虽然已经失明,但他侧过头,脸准确地对准了毒酸袭来的方向。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明知道周围的物理常数已经被改写,明知道此时出剑毫无意义。

“铮——”

绝狱镇魔剑被他单手硬生生拔出。

后背和手臂断裂的骨茬在经脉中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异响。剑无痕凭借听觉,迎着那道毒酸喷射的轨迹,强行挥出一道刚猛无匹的镇魔剑气。

沉重的剑锋劈开空气,拉出一条灰白的气浪。

然而,当气浪撞上那股黄褐色毒酸的刹那。

没有两股力量相撞的爆响,也没有灵力对冲的余波。

纯物理的剑气,就像一片薄雪落进了滚烫的铁水。接触的瞬间,其底层的物理结构直接被高维的胃液抹去。锋锐无匹的剑芒凭空软化,降维同化成一滩浑浊腥臭的废水,“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的泥浆里。

剑无痕握剑的手臂猛地一沉,剑尖重重戳进碎石堆中。他死死咬着下唇,苍白的脸上透出一种深刻的绝望。

常规力量在这片高维胃袋里,被碾压得连一丝反抗的水花都溅不起来。

毒酸距离柳若曦的面门只剩半尺。

苏清颜的后背渗出大片鲜血。她想要强行转身,但崩裂的无瑕剑骨锐利的骨茬死死卡住了脊椎的经络,她的动作慢了致命的半拍。

就在这彻底死局的半息之间,一道瘦小的灰色身影踩着泥泞的水声,从旁边的乱石堆后窜了出来。

是桑离。

这个深渊底层最卑微的拾荒者,连一丝灵气都未曾拥有过的凡人,没有丝毫犹豫,就这么直直地挡在了那道毒酸前。

角落里,正把自己埋在烂泥里苟活的邢一苦,透过指缝看到了这一幕。他布满恶疮的脸颊剧烈抽搐了一下。

“疯了……”邢一苦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咕哝,“虫子……往真神的胃液上撞……”

在他的深渊常识里,遇到捕食者,除了逃亡和化作食糜,没有任何第三条路。虫子主动对抗同化规则,这本身就是违背深渊底层的荒谬。

桑离没有理会邢一苦的战栗。

她站在三尺光圈的缺口处,瘦削的肩膀绷得死紧。她清楚地感觉到,庇护自己的那股纯净药气断绝了。防线岌岌可危,一旦缺口失守,这片狭小的孤岛就会立刻被血海淹没。

她右手死死捏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结晶。那是高维酸液引子,深渊底层土著用来在绝境中彻底隔绝自身气息的绝命毒药。一旦吞服,肉身与灵魂都将迎来残酷的终结。

毒酸喷溅而来的热浪,已经燎焦了她额前的几缕散发,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散开。

桑离没有回头看那逼近的死亡,而是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浑身僵直七窍流血的李长生。

那是一个凄美到没有任何杂质的回眸。

她那张覆满灰白色粗糙鳞片的脸上,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声嘶力竭的诀别。

“如果有来生……”

桑离轻轻张开嘴,干涩的嗓音在令人作呕的咀嚼声中显得微不可闻,却清晰地传进了李长生的耳朵里。

“请给我一口不带毒的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将那枚高维酸液引子扔进嘴里,用力咽下。

随后,她转过身,张开双臂,以孱弱的血肉之躯,直直迎向了那股高压射入的胃液缺口。

黄褐色的毒酸重重撞在桑离单薄的胸膛上。

预想中血肉被快速融化的粘稠水声并没有出现。

吞入腹中的引子瞬间爆发,这股极致浓缩的深渊酸毒,与她肺腑中刚刚吸入的一丝柳若曦的残留药气,产生了极其剧烈的微观对冲。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以桑离的肉身为战场,疯狂绞杀。

桑离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来。

她胸口的皮肤瞬间变成了半透明色。那股透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爬过她的脖颈、脸颊、手臂。灰白色的鳞片停止了起伏,血管里的血液凝固成冰凌状,骨骼在对冲中彻底丧失了生物活性。

不到半息。

桑离整个人凝固在原地,化作了一具晶莹剔透的半透明晶体雕像。

雕像保持着张开双臂挡在缺口处的姿态,双脚死死钉在泥泞中。她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解脱的宁静中。

毒酸继续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在晶体表面。这一次,高维暴食力场没能将其融化。浓缩的高阶酸毒顺着晶体光滑的表面滑落,被微观排斥力折射,飞溅向两侧的废矿岩壁。

防线的裂痕,被这具凡人牺牲化作的晶体硬生生卡死了。

半透明的晶体散发着冷冷的光晕,矗立在周围沸腾如胃液般的血海泥泞中,成了一座无声的绝望墓碑。

李长生依旧僵直地站在三尺外。

他无法动弹,左眼深处的乱码瀑布般冲刷着视网膜。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引子与药气对冲的全过程,看到了桑离那属于人类的灵魂,在这个过程中被彻底冻结、抹除的微观影像。

李长生脸上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

那原本因为看到同伴危在旦夕而翻涌的情绪,在此刻迅速沉降。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温情,被冰冷、机械的灰色代码一点点吞噬、覆盖。他死死盯着那具晶体,大脑中开始榨取最后的算力,寻找下一步的物理生机。

角落里的邢一苦双手抠着地面的烂泥,指甲外翻,渗出丝丝血水。

他亲眼看着同为虫子的桑离,靠着主动献祭,挡下了神明的胃液。

那座晶莹的雕像,像一根锥子,深深扎进了他那套生存逻辑里。他的身体依旧在因为高维的威压而战栗,但在那股极度的绝望和恐惧中,却有一种微弱而异样的东西破土而出。

“挡住了……”邢一苦咽了一口混着烂泥的唾沫,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晶体,“真神……被虫子挡住了。”

废矿上空的暗红虚影猛地收缩了一下。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具晶体对暴食力场的微观折射,连不易那张覆盖苍穹的巨口发出一声低沉而震怒的胃鸣。

虚影的吞噬被短暂隔绝,但深渊的绞杀才刚刚开始。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岩层刮擦声从废矿地底深处传来。

外界的大地开始疯狂震颤,原本已经被融化得软塌塌的岩壁外围,突然传来巨大实体摩擦的沉闷撞击声。

桑离化作的晶体表面,在外界剧烈震动的波及下,悄然浮现出一条细密的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砰!”

一块重达数吨的绝缘矿石被某种庞大的力量从外面硬生生顶开。

浓稠的酸腐气味成倍激增,连不易的本尊带着数万暴食怪物的实体,正在撕裂最后几层岩壁,朝着这片狭小的孤岛碾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