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肉壁虚影死死堵在穹顶那个被光柱融穿的破洞上。

它没有轮廓,没有五官,只有无数根像海草般蠕动的红色绒毛,交织成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型口器。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顺着破洞倾泻下来,连废矿里扬起的灰尘都被这股味道腐蚀得粘连在一起,变成了半空中的泥斑。

邢一苦跪在碎石堆里,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把那层半透明的皮肤挠出了条条血印。

“真神……真神发怒了!逃不掉的,我们都在它的肚子里!”

他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吼,像一滩被抽掉骨头的烂泥般瘫软下去,双眼向上翻白。在这绝对的降维压迫下,他不仅罢工,甚至恨不得抠出咽喉里的代码来向头顶的巨口谢罪。

李长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左眼深处灰暗的乱码疯狂绞动,垂在身侧的右手虚空一扣。

邢一苦喉管里的逻辑死锁猛地绞紧。

直接切断神经中枢的剧痛,生生掐断了邢一苦的后半句哀嚎。他像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在粗糙的矿石渣里疯狂翻滚,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咯咯”怪音,额头的血管几乎要爆开。

“吐。”李长生的嗓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甚至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向导一眼,“把剩下的抗酸粘液都榨出来,或者现在死。”

窒息的剧痛终于压过了对深渊的敬畏。邢一苦趴在地上,胃部开始不顾一切地痉挛。伴随着痛苦的干呕,大口大口灰绿色的浓稠粘液被他从脏器深处强行挤了出来,淌满了他身前的地面。

另一边,苏清颜半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攥着绝狱镇魔剑。

剑身表面那几道细小的裂纹,无情地宣告着她引以为傲的极境剑道在这里如同废纸。随着头顶那张暗红虚影一寸寸压低,周围的空气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她后背大面积开裂的无瑕剑骨开始不安地躁动。断裂的骨茬相互摩擦,本能地想要透支最后的纯净本源,拉着这片令人作呕的压迫感同归于尽。

苏清颜下颌绷紧,缓缓提腕,带血的剑尖再次对准了上方的肉壁。

“收起你的剑!”

靠在岩壁下的剑无痕猛地偏过头,眼窝里溢出的黑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他虽然瞎了,但那双盲眼后残留的乱码感知,却比在场任何人看得都透彻。

“物理常数已经被改写了。”剑无痕的声音冷硬短促,像是在呵斥一个不知死活的学徒,“上面那东西根本不是实体攻击,那是因果层面的消化!你现在拔剑,释放出来的每一丝剑气,等同于给它喂饭!”

苏清颜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手背上暴起几根青色的血管,她死死盯着上方那片压下来的虚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剑修的本能与残酷的理智在脑海中绞杀,最终,她硬生生压下了手腕的力道,绝狱镇魔剑“锵”地一声杵在地上。

李长生迈步走到邢一苦呕出的那滩粘液前。

他单膝蹲下,指尖直接插进那堆令人作呕的灰绿色分泌物里。酸液瞬间腐蚀了他指尖的皮肤,露出皮下的红肉,但他没有半点停顿。窃天体濒临枯竭的算力被他强行抽离,化作肉眼不可见的灰色数据流,顺着血管一股脑地扎进粘液之中。

这堆死物般的粘液在乱码的催动下,开始反常地蠕动。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李长生撑起的那三尺护罩边缘快速蔓延,形成了一层浑浊的薄膜。

粘液自带的微观阻尼特性,在代码的强行编织下,勉强将护罩内部的纯净气息遮掩了一瞬。头顶的巨口虚影似乎失去了目标,下压的速度慢了半拍。

但就在这关键的半息之间,平衡被打破了。

被光柱洞穿的穹顶周围,那些崩裂的齿轮残骸还在向外散发着细微的纯净脉冲余波。这股气流在逼仄的废矿里四处乱撞,最终像一阵无孔不入的暗风,倒灌进了李长生竭力维持的护罩内。

趴在苏清颜背上的柳若曦,本处于极度危险的深度假死中。当这股与她同源的纯净气息拂过她苍白的脸颊时,她体内那股被死死压抑的炉鼎药灵体本能,无可挽回地被勾动了。

一丝微弱却没有任何杂质的药香,顺着她干裂的唇缝溢了出来。

两股纯净气息在半空中交汇,瞬间撑破了粘液薄膜苦苦维持的数据屏障。

“咔——”

薄膜表面崩开一条拇指宽的裂缝,浓郁的药香毫无遮掩地冲向天空。

废矿上方的暗红虚影猛地一震,随即发出一种类似于巨大胃袋收缩的低沉轰鸣。沉渣院首领连不易根本不知道下方藏着什么猎物,他此刻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指令:盲吃。

高维的“暴食力场”正式生效。

周围的空间常数在这一刻被强制抹去,空气里的水分瞬间变成了浑浊的酸雾。

最先遭殃的是废矿本身。那些号称能完美绝缘、连地壳共振都能防住的坚硬岩石,在力场的扫荡下,就像扔进滚水里的猪肉。灰白的岩层表面冒出密密麻麻的水泡,伴随着“嘶嘶”的声响,大块的岩石软化、剥落,化作黄褐色的酸水流淌下来。

原本平整的坑底变得泥泞不堪,四周的墙壁软塌塌地向内挤压,甚至开始分泌出粘液。整个废矿,正在被同化成一个真实的胃袋内壁。

放置在一旁的黑棺发出不安的震颤。红绫残存的战神煞气本能地溢出棺缝,试图撑起一层拒斥力场。

但那暗红色的煞气刚冒出一个头,周围的酸雾就像饿了十天的野狗般扑了上来,眨眼间便将这股高阶力量当做营养啃食得一干二净。

“压回去!”李长生抬手一巴掌拍在黑棺盖上,强行制止了红绫徒劳的送饭行为。

常规的物理防线在这个降维力场面前,比纸糊的还要脆弱。

就在防线全面溃败的瞬间,李长生的左眼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在乱码的视野中,岩层融化后留下的满地酸水里,夹杂着几块尚未完全溶解的半透明结晶体。

这些高强度的酸液结晶,在暴食力场的碾压下不仅没有融化,表面反而产生了一种微弱的物理折射,将高维的压迫力稍稍偏转了半分。

还没等李长生细看,废矿外围的坑道里,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这里是灰鳞聚落难民躲藏的死角。

一个满脸污垢的灰鳞难民,正习惯性地将后背贴在坚硬的绝缘矿石上。往常,只要有这种石头在,连外面的怪物都闻不到他们的气味。

但现在,他感到后背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滚烫。

他惨叫着向前扑倒,伸手去摸后背,却摸到了一把混着血水和碎肉的粘稠酸液。他转过头,惊恐地看着那面赖以生存的矿石墙壁。

原本坚不可摧的石头,正像烂泥一样往下淌。

“石头……化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这群底层土著理智的最后一次重击。在深渊里,如果连石头都会被消化,那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安全的了。

深渊最底层的生存常识,在他们眼前彻底分崩离析。

人群中爆发出非人的惨叫。几百个难民陷入了癫狂,他们开始盲目地向自以为安全的深处逃窜。弱小的难民刚被挤倒,瞬间就被后面涌上来的脚板踩断了肋骨。

没有人去拉一把,只有无休止的踩踏、撕咬和绝望的推搡。在这个正在融化的废土监牢里,理智已经被胃酸腐蚀得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