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震颤不是左右摇晃,而是令人作呕的上下起伏。
脚下的废弃黑石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李长生将侧脸紧紧贴在恶臭的毒泥里,右眼的灰败视野中,前方的空间法则正在被一股极其庞大的物理质量强行推平。
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暗红色肉壁从头顶碾过。
没有任何五官,也没有四肢。只有无数根粗壮的、分泌着高浓消化液的肉刺,像梳子一样刮擦着废星的岩层。它所过之处,坚硬的岩石像软泥一样被压平。
庞大的同化威压伴随着它无意识的呼吸,像沉重的铅块砸在每个人背上。周围残存的微薄灵气在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空气变得粘稠且滚烫。
李长生趴在强酸泥沼中,紧闭左眼,右眼的乱码疯狂闪烁。窃天体在极度贫瘠的环境下强行运转,他强忍着脑中针扎般的刺痛,将视线死死锁定在巨虫腹部与岩层之间的几条微小缝隙上。
他抬起那只露出白骨的右手,借着毒泥的掩护,指尖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拨动了两下。
周围的引力波段被生生掰弯了一寸。
原本直直碾向队伍的一根水缸粗细的肉刺,因为这极其微弱的引力偏移,顺着岩层的斜面滑开,擦着苏清颜的后背落在了半尺外。
强酸溅起,在苏清颜的衣服上烧出几个孔洞。她连呼吸都停了,脸颊浸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等高维捕食者面前维持理智。
前方两步远的泥洼里,邢一苦的身体像过电一样疯狂抽搐。这种源自深渊底层的虫蟊本能,在面临上位者无意识的碾压时,彻底摧毁了他的神经防线。
他那张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嘴巴猛地张开,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本能让他试图用尖叫来释放压力,一丝失控的杂音眼看就要冲破喉咙。
李长生眼神一暗,瞳孔中倒映出深渊的灰败。
他没有起身,而是像一条蛇一样贴着烂泥滑行了半米。左手两根手指并拢,指尖带着一连串代码残影,狠狠戳进邢一苦的咽喉。
噗。
两行逻辑死锁的代码像铁钉一样,直接钉死了那里的神经中枢。
邢一苦眼球猛地外凸,张大的嘴巴里只有粘稠的血沫往外溢,声带像被焊死的铁片,发不出一丝声响。他的十指死死抠进黑石里,指甲齐根断裂,只能在极端的恐惧中无声地流泪,任由指尖的血水混入泥潭。
头顶的碾压还在继续,那种胶水般的阻滞感让人甚至无法正常思考。
突然,巨虫腹部的肌肉群痉挛了一下,一大团散发着恐怖热源的消化液砸落下来,正好封死在队伍正前方的爬行路径上。
滚烫的酸雾瞬间蒸腾,发出刺鼻的嘶嘶声。
被苏清颜死死抱在怀里的凤舞瑶,原本被极致寒意压制的伴生蛊,在这股外界高纯度热源的刺激下,再次剧烈反扑。
昏迷中的她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皮肤底下透出一股不正常的病态酡红。残存在丹田深处的本源力量开始无意识地逆流,她潜意识里本能地想要引爆这股力量同归于尽。
如果让她在这里炸开,周围数十里的生物都会被引来。
李长生一把推开还在抽搐的邢一苦,膝盖在烂泥里一撑,半个身子探了过去。
他没有理会苏清颜满是血丝的眼睛,直接用那根沾满强酸毒泥的右手食指,死死按在凤舞瑶的眉心大穴上。
嗤。
毒液腐蚀皮肉的青烟冒起。
以外界的纯粹剧毒,强行倒灌进蛊毒的源头。这种以毒攻毒的粗暴手段,让凤舞瑶身体猛地一僵。眉心那股即将爆燃的热量,被更深层的物理毒性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重新陷入深度的假死状态,只剩下微弱的脉搏还在跳动。
李长生收回手,右眼的眼角已经渗出一行黑血。他没有擦拭,而是冲着苏清颜打了个手势。
队伍像贴在履带边缘的蝼蚁,顺着巨虫碾过留下的深深沟壑,一点点向前爬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短短的十几息。那股胶水般的威压终于开始变淡。
巨虫庞大的尾部从前方拖行而过,隐入废星深处的暗影里。
压迫感刚刚褪去,环境的微弱引力突然回弹。被巨型质量反复碾压的岩壁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
物理余震来了。
陆长庚刚把脸从泥里拔出来,就听见头顶传来呼啸的风声。
一块边缘挂满高浓腐蚀液的巨型岩石,从松动的岩壁上崩塌,直直朝着昏迷的柳若曦砸去。
陆长庚张大嘴,双腿一软,连躲都忘了躲。
一只长满老茧的手从旁边伸出,五指如铁钩,生生钳住了下坠的岩石边缘。
剑无痕半蹲在地,瞎掉的左眼还蒙着被酸液染黑的布条。他没有动用一丝灵气,纯靠大臂贲起的肌肉和肩背的骨骼,将那块重达千斤的巨石硬生生架在半空。
强酸顺着岩石的纹理淌下,滴在他的手背和前臂上。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溶解,森白的指骨暴露在空气中,与暗红色的岩石形成鲜明对比。
剑无痕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下颌线绷得铁紧。他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右臂猛地发力,将岩石推向侧面的废坑。
岩石滚落,砸出一滩毒水。
柳若曦依旧安静地昏迷着,脸侧的碎发沾着泥点。陆长庚跌坐在烂泥里,喉咙里发出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他看着剑无痕那只露出白骨的手,咽了一口唾沫。
李长生直起身,甩掉手上的残酸。
没等他下令整顿,队伍后方的浓雾里,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黏稠的爬行声。
很杂乱,带着某种狂热的急促感。
李长生右眼乱码一扫。几只腹部裂开大口、双臂退化为肉腕的畸变体,正顺着队伍刚才留下的微弱气味,在烂泥中快速蠕动。
是仇屠手下的残兵。
失去首领后,这些东西只剩下暴食的本能,像鬣狗一样咬死了最后一点痕迹。
在这里动用术法,哪怕是一丝纯净的剑气,都会立刻引来刚才那种级别的巨虫。
李长生转头,看向剑无痕。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后方,随后做了一个双手用力绞杀的手势。
剑无痕瞎了的双眼虽然看不见手势,但他从李长生停顿的呼吸和后方酸雨滴落的杂音中,读懂了局势。
他提起那柄沉重无锋的绝狱镇魔剑,主动落到了队伍最后方。
李长生没有等他,拽起邢一苦的领子,拉着队伍继续向前走。
浓雾遮蔽了视线。
剑无痕站在原地,双手握住剑柄。体内的灵力回路被他用强悍的意志死死锁在丹田深处,不外泄分毫。
他侧过头,耳朵微微颤动,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听觉上。
三丈外,左前方,泥水被划开。两只。
右侧岩壁,一只正在蓄力跳跃,爪子抠进石缝里。
空气中传来酸液喷吐前喉管收缩的细微嗤响。
剑无痕动了。
没有眼花缭乱的步法,没有破空的剑气。他只是单纯地沉腰、扭跨,双臂抡起重剑,像抡起一块实心的铁砧,朝着左前方的泥沼狠狠拍了下去。
砰!
令人牙酸的肉体爆裂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畸变体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纯粹的物理质量砸进黑石里。骨骼尽碎,内脏爆裂,化作一滩扁平的肉泥。
右侧半空中的那只刚好扑到近前。剑无痕借着反弹的力道,重剑由下至上撩起。
厚重的剑脊重重拍在怪物的下颌上。
咔嚓。
它的脑袋直接被砸进了胸腔里,沉重的尸体横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入深坑,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畸变体引以为傲的恢复力,在这种绝对暴力的物理碾压面前成了个笑话。只要拍得足够碎,它们那点可怜的生物活性根本无从接续。
剑无痕在泥泞中如同一具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杂音。挥剑,拍碎,提步,再挥剑。整个过程没有引发环境灵力的任何波澜,只有沉闷的钝器击打声在浓雾中回荡。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物理屠杀。
剩最后一只了。
剑无痕停下脚步。这只畸变体比其他的小一圈,正缩在岩石后面瑟瑟发抖。刚才那纯粹的肉体碾压,让它可怜的本能产生了误判,以为撞上了某种更高阶的深渊体修怪物。
剑无痕没有拍碎它的脑袋。他跨步上前,重剑精准地砸碎了怪物的下半身,刻意留下了它的听觉神经中枢。
随后,剑无痕抬起右脚,脚掌狠狠踹在它残破的胸骨上。
怪物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踢飞出去,直直落向反方向的那片强酸沼泽深处。
“嘶——”
极度的痛楚让它发出凄厉刺耳的惨叫声,声音在空旷的废星上远远传开。
远处的浓雾中,立刻传来大批更为密集的爬行声。原本还在四周游荡的仇屠大部队,全都被这声惨叫引向了反方向。
剑无痕用脚在烂泥里胡乱踢了几下,用酸泥掩埋掉地上的碎肉痕迹,转身追上队伍。
半个时辰后。
甩掉追兵的众人,贴着岩壁,艰难地踏入了一条布满奇异岩石的峡谷。这里的岩石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周围的引力也稍微稳定了一些。
李长生走在最前面,右眼的乱码渐渐隐去。
陆长庚走在队伍中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正想开口说话。
突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就在峡谷前方不到五步的岩石阴影里。
一双布满血丝的、属于人类的眼睛,正透过石缝,死死地盯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