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屠庞大的身躯停滞在烂泥里,腹部那张巨口停止了开合。它浑身流淌的绿色酸液不再向外滴落,而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顺着皮肉的褶皱急速向内倒流。
原本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消失了,四周陷入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肉山颈部那颗跳动的肉冠,因为失去了对那股纯净药气的吞噬资格,又眼看死对头邢一苦跪在地上被俘,彻底充血涨成了紫黑色。仇屠没有扑向李长生,而是猛地一扭头,腹部外翻的骨茬大嘴直接咬住身侧两只正在互相啃咬的沉渣院信徒。
没有咀嚼的缓冲,巨口直接将两只同类的躯干生生切断、吞下。
绿色的汁水混合着粉色的肉块顺着嘴角挤出。它在用同类的血肉,强行填补体内濒临崩溃的能量缺口。
李长生半跪在泥水里,右眼球表面暴起的血管还在往外渗着黑血。在他的乱码视野中,仇屠体内那些粗壮的接收终端没有像其他怪物那样溃散,反而因为短时间内的超量吞食,开始疯狂扭曲、纠缠。
那是底层逻辑在承受不住庞大冗余数据后的绝对超载。
“想报点。”
李长生喉结微滚,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他强忍着右臂被窃天鳞片刺穿皮肉的剧痛,左手手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拨。
就在他动作的瞬间,仇屠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其尖锐的短促鸣响。一条刺目的红色数据流从它脑海中飙射而出,试图以自毁的波段,将此地的精确坐标发送给极远处的某个源头。
两段残缺的代码在肉眼看不见的维度狠狠撞在一起。
李长生直接将刚才打入邢一苦神经里的那段逻辑木马死锁,强行拖拽过来,当成一堵铁墙砸在了仇屠的通讯波段上。红色的数据流就像撞上礁石的水管,“啪”地碎成无数无意义的乱码斑点,彻底熄灭在半空。
坐标被掐断了。
但物理层面的超载已经无法逆转。
仇屠那高达丈许的肉躯膨胀到了一个怪异的极限,皮下的脂肪被高热熬煮得透亮。紧接着,一阵沉闷的炸响从它体内传出。
没有火光,只有滔天的深绿色黏液像决堤的洪水般向四周炸开。
这些浓稠的高维酸液夹杂着仇屠自身的内脏碎片,落地便将坚硬的岩层烧穿。刺鼻的白烟瞬间腾起遮蔽了视线,绿色的酸流沿着地势快速蔓延,转眼间就在小队周围腐蚀出了一道环形的、冒着沸腾气泡的强酸护城河。
护城河还在向内圈靠拢,将他们唯一的退路彻底焊死。
翻滚的白烟中,李长生站直了身体。他没有看那些正在被酸液融化成灰的怪物残肢,而是走到还跪在泥洼里的邢一苦面前。
他伸出沾着烂泥和血水的左手,一把薅住邢一苦后颈的皮肉,将这个瘦小的向导硬生生提了起来。
“咯咯……”
邢一苦的声带被逻辑死锁封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四肢软绵绵地耷拉着,浑身像通了电一样剧烈筛糠。那双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周围正在逼近的强酸巨浪,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你的主子炸了。”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谈论一块普通的石头,“现在,轮到你了。”
他提着邢一苦,走到那道流淌着绿酸的边缘。距离脚尖不到半尺,泥土正发出嘶嘶的溶解声。
“喝一口。”
李长生的指令极其简短。他同时通过那只滴血的右眼,在邢一苦的神经中枢节点上稍微施加了一分代码压迫。
一种要将脑髓生生搅碎的剧痛瞬间击穿了邢一苦。他原本就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成了烂泥。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双膝一软,整个人前倾趴在酸河边缘。
强烈的求生欲和对酸液的本能恐惧让他拼命想要往后仰,但神经里的死锁死死按着他的动作。
他的双手颤抖着伸进那滩还在沸腾的绿酸里。皮肉接触的瞬间,十根手指发出令人作呕的滋啦声,表皮和血肉当场化开,露出森白的指骨。
邢一苦眼角的肌肉因为极致的痛楚而撕裂,他捧起那一小捧混着泥沙的强酸,僵硬地送到嘴边,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食道被烧穿的腐蚀声在安静的防线内清晰可闻。
邢一苦的胸腔猛地一挺,嘴里喷出一大口带着焦臭味的黑烟,整个人如同脱水的鱼一样在泥地里剧烈翻滚。手指的白骨在地上抓出道道深痕。
李长生冷眼看着这个在地上打滚的向导。投名状已经收下,深渊的规矩不需要仁慈,只需要绝对的残暴。
“告诉我,往哪走。”
李长生用鞋尖踢了踢邢一苦抽搐的肩膀,视线越过他,扫向四周。强酸包围圈只剩下最后不到一丈的缺口,再有几息就会彻底合拢。
邢一苦捂着被烧出几个破洞的喉咙,大口倒抽着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剧痛让他丧失了所有权衡利弊的能力。他颤抖着抬起那只剩下白骨的右手,指向包围圈后方——那是一片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漆黑地带。
“那……那边……”邢一苦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每吐出一个字都会呕出一点带血的酸沫,“黑石头……没有酸河……但是吃力气……”
他的眼中透着比面对仇屠时更深的恐惧。哪怕是沉渣院的怪物,也绝不敢踏入那片废星陨石带。那里没有活物,只有能把人体内所有气机抽干的死寂岩层。只要有灵力波动,就会被活活吸成人干。
李长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窃天体的乱码视野里,那片漆黑区域没有任何规则代码闪烁。
那是一片纯粹的物理绝地。没有灵力,没有法则,只有某种类似天然共振的吸能地貌。对修仙者来说,那确实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但他没有灵力。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赌局。
“既然选了路,就别发抖。”李长生一把揪住邢一苦破烂的衣领,重新将他提了起来。“往黑的地方走。”
强酸河的缺口在飞速缩窄。
最先动的是陆长庚。他甚至连想都没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那个缺口扑去。极度的恐惧让他脚下一个趔趄,重重扑倒在泥水里。但也正是这一跤,恰好躲过了右侧突然溅起的一滩毒酸。他的一只草鞋被燎得只剩个底,狼狈地手脚并用,第一个冲出了合拢的边缘。
剑无痕一言不发。他那只瞎了的眼睛还在往下淌血,被酸雨腐蚀得露出白骨的左肩微微颤抖。他根本不去运转任何已经报废的剑气,完全凭借纯粹的血肉蛮力,右手死死扣住黑棺的边缘。
粗糙的棺木在酸泥里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他的右脚踩进边缘的酸液里,皮肉瞬间化作焦黑,但他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硬扛着肌肉撕裂的代价,将沉重的黑棺拖出了死亡线。
苏清颜紧随其后。断裂的剑骨让她每跨出一步,背部都会渗出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她咬着干裂的嘴唇,紧紧护着怀里昏迷的柳若曦和凤舞瑶,跌跌撞撞地跃过了最后半尺宽的缺口。
当李长生提着半死不活的邢一苦最后跨出时,身后的强酸护城河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首尾彻底咬合。
高温的毒酸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化作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坑。
虽然摆脱了当面的围困,但他们彻底脱离了最初预定的安全逃生路线,被迫深入了这片连土著都避之不及的废星陨石带。
队伍刚刚跃入那片漆黑的岩石阴影里,连脚跟都还未站稳。
四周的光线骤然一沉。
李长生猛地抬起头,那只布满红血丝的右眼死死盯着后方酸河上空的天际。
那里没有云,也没有风。但一股让人五脏六腑都几乎要被挤压变形的沉重威压,毫无预兆地笼罩了这片区域的边缘。空气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能将空间常数直接胃液化的巨大咀嚼声,正以某种跨越物理距离的恐怖频率,一下一下地砸在众人的耳膜上。
连不易的虚影已经锁死了这片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