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双猩红的眼珠在泥泞中停滞。破屋的窗棂在这股混合着尸臭的浓郁畸变气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开裂声。那些黑影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踏着诡异的步伐,一点点缩紧包围圈。
李长生站在残墙投下的阴影里,没有去看窗外越逼越近的尸潮。
他收回视线,从储物袋深处抠出半块发黑的皮肉。那是叶轻霓留下的“安全生路图”边角料,上面附着着高频的畸变波段,闻起来像是一堆腐烂了半个月的内脏。
“拿着。”李长生手腕一甩,将这块散发着恶臭的诱饵丢进烂泥里。
陆长庚哆嗦了一下,没敢动。
赫连铮瘫在地上,左手死死捂着断了指的右手,大半个身子泡在水洼里,连牙齿都在上下打架。
“去西南角,墙根那个裂缝。”李长生指了指破屋最深处的一处承重死角,那里的空间结构因为之前的震荡,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物理断层,“塞进去,用泥封死。”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赫连铮眉心的血痕微微一跳,来自底层因果的刺痛让他把喉咙里的呻吟强行咽了回去。他手脚并用,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在泥地里扑腾,试图去抓那块诱饵。但他断指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劲。
“我来……我来塞……”陆长庚抢先一步抓起那块发臭的皮肉。外面的抓挠声已经逼近了木墙,他知道要是再磨蹭,等怪物撞开门,所有人都得死。
陆长庚连滚带爬地朝着西南角的缝隙挪过去。
破屋外的阴影里,一只体型最大的变异村民已经将青灰色的手掌贴上了窗纸。
就在这瞬间,陆长庚脚下一滑。
厄运泥沼体毫无征兆地发作。他的膝盖重重磕在一块突出的碎石上,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一扑。手里那块高度畸变的皮肉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没有落在预定的墙根,而是不偏不倚地砸进了那道肉眼难以察觉的空间断层里。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空间薄弱点像一台被强行塞进铁块的绞肉机,瞬间将那块诱饵碾成了粉末。不仅如此,断层的反向挤压力,将诱饵内部压缩到极致的畸变气息,顺着墙缝呈喷射状轰进了破屋周围的空气里。
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高阶巢穴”气息,在隐蔽处外围猛地炸开。
抓在窗棂上的青灰色手掌猛地僵住。
外围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珠中,暴躁的杀意瞬间被某种底层规则带来的本能畏惧所取代。变异村民们干瘪的鼻翼抽动了两下,随即便像碰到了什么滚烫的烙铁,齐刷刷地往后退去。
不过几息之间,包围在破屋外的尸潮,贴着残垣断壁,如退潮的黑水般迅速隐入了更深处的浓雾里。
危机解除的短暂真空还未完全铺开。
当——
极远处,一声沉闷的钟响,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浓雾。
子夜到了。
地面的积水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淌。空气中浮现出极其细微的灰白色波纹,那是怪谈区域独有的物理降维剔除。即死抹杀规则,随着钟声准时降临。
整个破屋的温度跌至冰点,呼吸喷出的白气在半空中直接冻成了冰渣。
赫连铮原本就濒临断裂的神经,在直面这种绝对威压的瞬间,彻底崩了。
他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痉挛。更致命的是,在极度恐惧的刺激下,他丹田内残存的一丝灵力完全不受控制,如同受惊的蛇,顺着经脉疯狂外涌。
他的皮肤底下,亮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高阶灵光。
在即死抹杀的波段里,这层灵光就像是黑夜里的火炬,会瞬间引来规则的集火抹杀。
李长生眼神骤冷,一步跨到赫连铮面前。
他一把揪住赫连铮华贵的残破衣领,将他死死按在承重柱上,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另一只手直接压住了赫连铮断指的伤口。
剧痛让赫连铮的痉挛停滞了一瞬。
“憋住最后一口气。”李长生在黑暗中用极低的声音开口。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是通过紧握对方肩膀和伤口的物理触感,强行将一种极其冰冷的稳固感传递过去,“熬过去,才配看明天的太阳。”
但赫连铮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灵光的波动越来越烈,灰白色的抹杀波段已经开始向着承重柱的方向聚集。
李长生左眼底的乱码疯狂旋转。他准备直接引爆血契,绞碎赫连铮的神魂,从源头掐断这股灵力外泄。
就在血契即将收拢的刹那。
破屋那扇满是破洞的窗棂外,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抹暗红色的微光。
没有脚步声。一袭极其破碎的青色衣角从窗外掠过。
李长生转过头。
林青蝉的残影,就站在窗外。
她提着那盏由自身魂力燃烧化作的红灯笼。相比上次,她的身形已经透明到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大半个左肩被怪谈规则撕裂得只剩下一片不断剥落的虚无光斑。
她没有说话。只是隔着破窗,在这绝望的深海中,对着屋内的李长生偏了偏头,嘴角扯出了一抹极度僵硬、却又异常干净的凄美微笑。
红灯笼的微光顺着窗户缝隙,静静地洒进屋内。
这光不带任何温度,却像是一层绝对的物理屏障。那些正向着赫连铮聚拢的灰白色即死波段,在触碰到红光的瞬间,如积雪遇沸水般无声无息地滑开、消融。
红光落在赫连铮身上。他皮肤下即将暴走的灵力,被这股柔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平息、冻结,连同他喉咙里漏出的怪叫一起堵了回去。
整个隐蔽处,在这层微光的笼罩下,硬生生从抹杀判定的扫视中隐形了。
钟声的余音在十几息后,彻底散去。
灰白色的波段如潮水般退回地底。窗外的红光闪烁了两下,林青蝉那破碎的残影,就像一阵被风吹散的灰烬,毫无声息地融入了粘稠的黑暗中。
屋外的死寂重新变得真实。能听见远处极轻的风声穿过废墟。
李长生慢慢松开揪住赫连铮衣领的手。
他看着窗外那片重新陷入黑暗的虚无,过了许久,才将视线收回。在这众生皆被当成牲畜屠宰的怪谈里,一丝微弱的残存本能,替他们挡下了一次必死的清算。
赫连铮像一滩烂泥一样顺着承重柱滑倒在泥水里。他身下的烂泥洇出了一大片浑浊的水迹,正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连擦拭脸上的冷汗都做不到。
陆长庚缩在墙角,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直到确认那股抹杀的威压消失,才敢将憋在肺里的一口浊气缓缓吐出。
李长生转过身,靴底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滚去门边。”他走到赫连铮面前,用脚尖踢了踢那条瘫软的小腿,“看着外面,有任何变故,直接用血契传讯。”
赫连铮连滚带爬地往门缝边挪去,半点声音都不敢出。
隐蔽处内,终于迎来了两重死劫交替间,极其脆弱且短暂的休整期。
循环暂稳。
李长生走到破屋中央一块相对干燥的石板上坐下。他没有任何放松的动作,直接从最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了从叶轻霓身上搜来的那枚残缺玉简。
外部剑无痕的盲炸虽然暂停,但高悬的威压随时可能再次落下。等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这枚玉简里藏着的散修暗市线索,是破局的唯一通道。
“出来。”李长生低声开口。
背后的阴影里,寒气瞬间弥漫。红绫的身影在虚空中凝实,残破的红衣垂落在李长生身侧。她没有多言,冰冷的双手直接从后面绕过,十根带着刺骨阴气的指甲,死死贴在李长生握着玉简的手背上。
阴气如同一副无形的冰甲,将玉简四周的空间完全封锁,压制住内部可能反噬的污染。
李长生眼底的血丝迅速蔓延。
左眼深处,暗红色的乱码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涌出。在子夜的钟声彻底平息的死寂中,他指尖挑起一缕深红的乱码,没有任何迟疑,犹如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直直刺入了玉简防线的最核心。
